志強則或殉名而不息,或逐貨而無猒,或伐其功,或矜其能,去道益遠。骨弱則行流散徙,與物相刃,相靡胥淪,溺而不返。聖人之志,每自下也,而人高之;每自後也,而人先之。知其雄,守其雌,知其榮,守其辱,是之謂弱其志。正以止之,萬物莫能遷。固以執之,萬變莫能傾。不壞之相,若廣成子者,千二百歲而形未常衰,是之謂強其骨。莊子曰:同乎無知,其德不離,同乎無欲,是謂素樸。素樸而民性得矣。聖人之治,務使民得其性而已。
多知以殘性命之分,多欲以汨性命之情,名日治之,而亂孰甚焉?故常使民無知無欲。
疏義曰: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,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,古人之貴夫虛也如此。是以遠取諸物,如谷之應,鑑之照,管籥之受;近取諸身,如耳之聽,目之視,鼻之齅,皆以虛故也。蓋虛者,實之對,實則有礙,虛則無間。外之萬物,內之一身,有實其中,則有礙於此,以不能無間故爾。聖人不得已而臨往天下,兼愛無私,則一視而同仁,推此加彼,則篤近而舉遠,因其固然,無所次擇,付之自爾,無所去取,遣息眾累而冥於無有,夫何容心哉?
若舜之聰明文思,堯非不聞也,爻待師錫而後舉之。若鯀之方命圯族,堯非不知也,亦因眾舉姑以用之。蓋聖人無心,因物為心,則舜不得不舉,鯀不得不用也。何則?虛非無也,無實而已,心無所不包,意其有而非有,實無所包,意其無而非無,則心本虛矣。惟盡心之本,而政虛之極,則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公聽並觀而無好惡之情,豈賢之足尚哉。務內觀者,取足於身,務外游者,求備於物。求備於物則常憂不足,取足於身則敵羨不起。
聖人不利貨財,不貴異物者,以取足於身而實其腹故也。實其腹,則收視反聽,精神內守,故贍足平泰而無貴求之念,豈貨之足貴哉。此聖人為腹不為目也。在心為志,則志者心之所之也。形以骨為體,則骨者體之所立也。志強而不弱,則以顯為是。或殉名不息,以富為是。或逐貨無猒,自伐而無功,自矜而不長。其去道也遠矣,故欲弱其志。
骨弱而不知強,則行流散徙而中無所守,與物刃靡而外無所勝,胥淪溺而不返,倀倀然莫知所適從,其何能自立乎?故欲強其骨。聖人之用志,卑以自牧,每自下也,而人高之;持後處先,每自後也,而人先之。知雄守雌而物莫能勝,知榮守辱而物莫能汙,弱其志者知此。正以止之,萬物莫能遷,善建而不拔也。固以執之,萬物莫能傾,善抱而不脫也。
深根固蒂,長生久視而不壞之,相與天地為常,若廣成子修身,千二百歲而形未嘗衰,強其骨者如此。多知為敗,故使民無知。養心莫善於寡欲、故使民無欲。同乎無知,則含德之厚比於赤子,其德不離矣。同乎無欲,則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,是謂素樸矣。素則不雜,樸則不散,素樸而民性得矣。聖人之在天下,民得其性斯已矣。孰使多知以殘性命之分,多欲以汨性命之情哉?
使夫知者不敢為也。
徽宗註曰:辯者不敢騁其詞,勇者不敢奮其快,能者不敢矜其村,智者不敢施其察。作聰明,務機巧,滋法令,以蓋其眾,聖人皆禁而止之,此所謂使夫知者不敢為也。九官成事,俊乂在服,豈以知為鑿也,行君之命,致之民而已。
疏義曰:辮者不敢騁其詞,無所用言也。勇者不敢奮其恢,無所用力也。能者不敢矜其材,以不使能故也。智者不敢施其察,以不用智故也。黜聰明,去機械,省刑罰。凡作聰明,務機巧,滋法令,以蓋其眾者,皆禁而止之,雖有知者,孰敢為耶?若舜之時,皋夔稷契之徒,九官咸事而百僚師師,俊乂在服,豈務間間之小,為察察之明,以智為鑿哉?聽倡而行,視儀而動,行君之命,致之民而已。
為無為,則無不治矣。
徽宗註曰:聖人之治,豈棄人絕物而忽然自立于無事之地哉?為出于無為而已。萬物之變,在形而下。聖人體道,立乎萬物之上,總一其成,理而治之。物有作也,順之以觀其復;物有生也,因之以致其成,豈有不治者哉。故上治則日月星辰得其序,下治則鳥獸草木遂其性。
疏義曰:治天下者,一於無為而不知有為,則若聚塊積塵,無為而非理。一於有為而不知無為,則若波流火馳,有為而非真。夫惟有為不離於無為,無為不廢於有為,而為出於無為,其於治天下有餘裕矣,豈棄人絕物想然自立於無事之地哉?今夫形而上者謂之道,自道而降,莫逃乎物,則萬物之變在形而下矣。惟明乎物物者之非物,則與道無間。總攝萬殊,同於一理,立乎萬物之上,總一其成,理而治之也。
是以物有作也,順之以觀其復,經所謂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是已。物有生也,因之以政其成,楊子所謂君人成天地之化是以。故仰觀於天,則盈縮有常數,伏見有常度,在上則日月星辰得其序。俯察諸地,則飛是動植,各得其宜,下治則鳥獸草木遂其性。若然,則不治天下而天下既已治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