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興元好問撰
修武清真觀在縣北#1,全真諸人為長春邱公#2所建者。大定初,邱公自東萊入於關,隱繙溪十數年不出,天下以為有道者。興陵召赴闕,取道山陽,愛其風土之美,徘徊久之,且謂其徒言:在所道院,武官為之冠,濱都次之,聖水又次之。若輩得居於此,則與濱都、聖水相甲乙矣。諸人乃乞地於鄉豪馬子安而得之,積以歲月,廬舍乃具。舍傍近出大泉,溉田千畝,稻勝蓮蕩,東與蘇門接,茂林脩竹,往往而在。
太行諸峰,壁立千仞,雲煙朝暮,使人顧揖不暇。考之地志,蓋晉諸賢之所樂而忘返處也。大安初,以恩例賜今名,邱公命其高弟劉志敏來居#3,聚徒至百人。興定庚辰之兵,觀毀。正大辛卯,志敏之徒泠德明復茸居之,今所食亦千指矣。余自大梁羈館聊城#4,德明之法兄弟房志起,介于幕府參佐祁文舉、郎文炳、趙尚賓,請予為記。泠與房道行清高,皆喜從吾屬遊,故為次第之,並著予所感焉。
蓋自神州陸沉之禍之後#5,為之教者獨全真道而已。嘗試言之,聖人之憂天下後世深矣,故為之立四民,建三綱五常,士農工賈各有業,父慈子孝,兄友弟敬,君臣嚴,夫婦順,各有守,九官而有司徒。仁義禮樂,典章法度,與為士者共守之,天下之人耕而食,蚤而衣,養生送死而無憾,集然而有文,罐然而有恩於聖人之教也。
如饑之必食,寒之必衣,由身而家,由家而達之天下四方,由不可斯須離,至百世千世萬世而不可變,其是之謂教,而道存乎其間。傳有之,天佑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師。道之行與否,皆屬之天。今司徒之官與士之業,廢者將三十年,寒者不必衣,饑者不必食,乃不可以常理詁之者。如皇極書所言,王伯而降,至於為兵為火,為血為肉,元元之厄,適當斯時#6,人情甚不美,重為風俗所移,幸亂樂禍,勇鬥而嗜殺,其勢不自相魚肉#7,未艾也。
丘公往年召對龍庭,億兆之命懸于治國保民之一言#8,雖馮瀛之悟遼主不是過#9,天下之所以服其教者,特以此耳。今黃冠之人,十分天下之二,聲勢隆盛,鼓動海嶽,雖凶暴鷥悍,甚愚無聞知之徒,久與俱化,銜鋒茹毒,遲回顧盼,若有物掣之而不得逞。父不能詔其子,兄不能克其弟,禮義無以制其本,刑罰無以懲其末。所謂全真家者乃能救之蕩然大壞不收之後。殺心熾然如大火,聚力為撲滅之。嗚呼,豈非天耶。丁酉十二月有六日記#10。
衛州砟城縣靈虛觀碑
翰林修撰郡人王悍撰
衛之砟縣,距城北塘,有觀日靈虛,蓋玄微真人大度師李公所建也。門人奉教,歲久彌篤,故殿堂像設廊麻齋室制不崇侈,略潰於成。初,砟之割於滑也,越金明昌問河改南道,因入於衛。貞祐南遷,迫為疆場#11,建帥府,統州治,宿重兵,繫浮梁,阪為京師北門。歲壬辰,金人撒守,天兵徇取之。明年,京城大饑,人相食,出逃死求鋪者#12,日不下千數。
既抵河津,人利其財賄,率不時濟,俘死風雪中及已濟而陷沒者,一日問亦無慮百數。方草昧未判,獨全真教大行,所在翕然從風,雖彊梁跋扈#13性於嗜殺之徒,率激福避禍,佩法號者#14,皆是也。時無欲子李公已在衛,有日,目其事,愀然嘆曰:厄會乃爾,人發殺機復至於此耶。吾挈舟而來,本行化北遊#15,玆焉不格,安往而施其道哉?遂稅駕河上,建此道場以為神道設教之本#16。
於是玄風一扇,比屋回心,貪殘狠戾,化而柔良,津人跋俗悔過受教於門者,肩相摩而踵相接矣。凶焰燎原,撲殺心於已熾,慈航登岸,夷天險為坦途。由是而觀,非好生至德浹於人心者,其能若是哉。師一日晨起,集大眾謂曰:吾學道有年,印於心者,一與虛而已。蓋生之所恃精與神也,神之所安虛與靜也。一則為營魄之主,虛則乃萬物之本#17。故經云: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致虛極,守靜篤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
惟其虛則能靈,靈則自虛矣。且天地虛而發亭毓之妙,日月虛而盪照臨之光,山澤虛而蒸雲雷之變,人心#18虛而為萬物之靈,致虛而要其極,不過鍊精守寂,滌情去慾而已。因題其額日靈虛。二三子敬奉吾教,且日君子盛德,容貌若愚,今業漿之家,十績其八九,吾不可久於此,明日遂行。自是風聲教習,洋溢於河朔矣。師諱志遠#19,秦原月山人。
年餘三十,棄妻子入道,師浮山碧虛子,遂盡得真傳,深入性窟,故為大宗主推德主持玄教於終南祖庭者,蓋有年矣#20。生平以濟物為本,事具重陽宮碑,玆不復云。歲丙午,詔大醮燕京,師預焉。上既受釐,特加師玄微真人號,且膺寶冠霞被之寵,世以酒李先生行云。甲寅春復以醮事赴召堂下,真人以是年夏六月羽化於燕之長春宮。及西歸,門人啟柩,顏色如生。
越冬十有一月,扶護至衛,弟子王志安等以紋絰成禮,一辰號凝慕,如喪考妣,醮祭三晝夜而去,禮也。啟行,有祥雲時晴自束北來,陰翳蓋如,抵西南河填而散#21。是夜朔風震屋,將濟即止,船安如陸。吁,亦異哉。中統五年春#22,志安等圖為不朽,用昭師德,遂以禮幣來謁曰:先師行業,杳乎難名。教之所及,師之所在也。然過化存神之妙,經度營建之始,無文以詔來者,責其誰歸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