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貢曰:然則夫子何方之依?曰:丘,天之戮民也。雖然,吾與汝共之。子貢曰:敢問其方?孔子曰:魚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養給;相造乎道者,無事而生定。故曰: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。子貢曰:敢問畸人。曰:畸人者,畸於人而伴於天。故曰: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
郭註:夫體天地,冥變化者,雖手足異任,五臟殊管,未嘗相與而百節同和。斯相與於無相與也,未嘗相為而表裹俱濟,斯相為於無相為也。若乃從其心志以恤手足,運其股肱以營五臟,則相營愈篤而外內愈困矣。故以天下為一體者,無愛為於其問也。撓挑無極,無所不任也。忘其生,則無不忘矣。故能隨變任化,無所窮竟。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者,寄明至親而無愛念之近情也。人哭亦哭,俗內之進也。齊死生,亡心哀樂,臨尸能歌,方外之志也。夫知禮義者,必遊外以經內,守母以存子,稱情而直往也。
若乃矜乎名聲,牽乎形制,則孝不任誠,慈不任實,父子兄弟,懷情相欺,豈禮之大意哉?夫理有至極,內外相冥。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。未有能冥於內而不遊於外者也。故聖人常遊外以弘內。無心以順有,故雖終日輝形而神氣無變,俯仰萬機而淡然自若。夫見形而不及神者,天下之常累也。是故睹其與群物並行,則莫能謂之遺物而離人矣;觀其體化而應物,則莫能謂之坐忘而自得矣。豈直謂聖人不然哉?乃又謂至理之無此。是故莊子將明流統之所宗以釋天下之可悟,若直就稱仲尼之如此,或者將據所見以排之。
故超聖人之內進,而寄方外于數子,宜忘其所寄以尋迷作之大意,則遊外弘內之道坦然自明。而莊子之書,故是超俗蓋世之談矣。夫弔者,方內之近事也。施之方外,則陋。遊乎天地之一氣者,皆冥之,故無二也。以生為附贅縣疣,此氣之時聚,非所樂也。以死為次疢潰癢,此氣之自散,非所惜也。死生代謝,未始有極。與之俱往,則無往不可。故不知勝負之所在,假因也;死生聚散,變化無方,皆異物也。無異而不假,所假雖異,共成一體,故忘肝膽,遺耳目,任理而冥往,五藏猶忘,何物足識哉。
未始有識,故能放身於變化之途,玄同於反覆之波,而不知終始之所及也。所謂無為之業,非拱默也;所謂塵垢之外,非伏于山林也,其所觀示于衆人者,皆其塵垢耳,非方外之冥物也。子貢不聞性與天道,故見其所依而不見其所以依也。夫所以依者,不依也,世豈覺之哉。戮民者,以方內為桎梏,明所貴在方外也。夫遊外者依內,離人者合俗,故有天下者無以天下為也。是以遺物而後能入群,坐忘而後能應務,愈遺之,愈得之。苟居斯極,則雖欲釋之而理固自來,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。
吾與汝共之,言雖為世桎梏,但為與汝共之耳,明己怛自在外也。人之與魚所造雖異,其於由無事以得事,自方外以共內,然後養給而生定,莫不皆然,各自足而相忘也。能遊外以冥內,任萬物之自然,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,斯乃畸於人而伴於天也。以自然言之,則人無小則大,以又理言之,則伴於天#24者可謂君子矣。
顏回問仲尼曰:孟孫才,其於#25死,哭泣無涕,中心不戚,居喪不哀。無是三者,以善喪蓋魯國,固有無其實#26而得其名者乎?回一怪#27之。仲尼曰:夫孟孫氏盡之矣,進於知矣,滿簡之而不得,天已有所簡矣。孟孫氏不知所以生,不智所以死。不知就先,不知就後。若化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。且方將化,惡知不化哉?方將不化,惡知已化哉?吾特與汝,其夢未始覺者邪?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,有旦宅而無情死。孟孫氏特覺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。
且也相與吾之耳矣,庸詛知吾所謂吾之乎?且汝夢為烏而厲乎天,夢為魚而汲於淵。不識今之言者,其覺者乎?其夢者乎?造適不及笑,獻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乃入於寥天一。
郭註:魯國觀其禮,顏回察其心。盡死生之理,應內外之宜者,動而以天行#28;非知之匹也。故曰:進於知。簡擇死生而不得其任無#29;春秋冬夏四時行#30耳。已簡而不得,故無不安。無不安,故不以死生樂意而付之自化也。死生宛#31轉,與化為一,猶以忘其所知於當今,豈待所未知無顏憂哉。已化而生,為知未生之時,方化而死,焉知己死之後。故為所避就,而與化俱生也。夫死生猶覺男耳,今夢自以為覺,則無以明覺之非夢。兄苟無以明覺之非夢,則亦無以明生之非死矣。
死生覺夢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