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非汝有,孰有之哉?是諸綠積習而假名耳。身非汝有,孰有之哉?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。知心無心而萬物皆吾心,則聰明烏用黜。知身無身而萬象皆吾身,則支體烏用墮。況於仁義乎,瓦於禮樂乎,若然動靜語默,無非妙處;縱橫逆順,無非大游,孰知其為忘也邪?不然厭擾而趣寂,懼有以樂無,以是為忘,則聚塊積塵皆可謂之忘矣。夫回幾於聖人,而未盡過於!衆人而有餘。順一化之自虛了乎。無物者,聖人也。
隨眾境而俱逝繫乎有物者,衆人也。了乎無物則無往而非忘,擊乎有物則無時而能忘,此顏回所以坐忘乎?反萬物流轉之境,冥一性不遷之宗,靜觀世間,則仁義禮樂舉皆妄名,寂照靈源則支體聰明;舉皆幻識,忘物無物則妄名自離;忘我無我則幻識自盡,然仁義禮樂名不自名,妄者執以為名。支體聰明識不自識,幻者認以為識。知身本於無有,則支體將自墮。必期於墮之者,未離於身見也。知心本於不生,則聰明將自黜。
必期於黜之者,未離於心見也,且支體聰明之尚無,則仁義禮樂之安有?向也作德於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,今也無知,向也役心於眉睫之間而物物皆見,今也無見。玆乃坐忘乎?然既已謂之忘,仲尼不容於有問,顏回不容於有應,亦安知一毫之益,亦安知一毫之損,亦安知仁義禮樂之忘為未,亦安知支體聰明之墮黜為至已乎?夫即妙而觀墜者之忘車,汶者之忘水,人之忘道術,魚之忘江湖,亦忘也。
即梳而觀得者之忘形,利者之忘真,怒臂者之忘車轍,攫金者之忘市人,亦忘也。將以彼是而此非乎,道無是非;將以彼真而此偽乎,道無真偽。顏氏之子背塵而反妙,損實而集虛者示,吾知其忘猶未忘也。使進此道,不忘亦忘。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,又奚貴忘。
壺子
神之妙物者,未嘗顯妙;物之受妙者,未嘗知妙,是之謂神。彼巫則誣神之言,以死生存亡、禍福壽夭而告於人者,其驗雖歲月、旬日之可期,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。既已謂之神巫,而又曰季咸者,以寓物之妙,而有感者也。且咸則有感而感,則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,以我之有見而見人之見,故死生存亡、禍福壽夭者,妄名起矣。名既已妄,又妄見之,見既愈妄,又妄言之。世之滯於相,而不能冥妄者,又妄受之。
直以是為真,故棄而走也。雖列子猶見之,而心醉以其未能刳心也。以其道之至於壺子,以其未能絕學也。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夫壺者,以空虛不毀為體,以淵明不測為用。子則有出母之道以應世者,故能託無相於有相之間。季咸則有心而感者,故每入則皆曰見。壺子則無心而應者》 ,故每至則皆曰示。彼無心者,踐形於無形之表,彼安得而相之;超數於無數之先,彼安得而知之。季咸方且累於形數而未離見,見之處直以為死生,若是而莫之逃也。
故始也示之以地文,則歎之以其死。次也示之以天壤,則幸之以其生。不知死本無死,心滅則死;生本無生,心生則生。形之死生,心之起滅。心之起滅,見之有無也。至人未始有心,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。與陰同德,彼亦不得而見也,必示之以地文,而文者物之所自雜也。與陽同波,彼亦不得而見也,必示之以天壤,而壤者物之所自全也。示之以太沖,遂以為不齊焉。地文則陰勝陽,天壤則陽勝陰,太沖則陰陽之中,莫勝則天地之平也。
萬法一致,本無高下,彼見不齊焉。然三者皆謂之機。意其動之微而見之先,故得而見之也。示之以未始出吾宗,則示出於無所示矣。彼以實投我,而此以虛,彼以有受我,而此以無。彼之起心,役見為有盡,此之離人,藏天為無盡,以有盡相無盡,殆已。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,追之而滅也。雖然,壺子之告列子且曰:是見吾杜德機。又曰,殆見吾善者機。又曰,是見吾衡氣機。皆曰吾者,猶且立我,至於吾與之虛而委蛇,不知其誰何?
雖吾亦喪之,示之者其誰邪?相之者其誰邪?故逃也。壺子之心太虛矣。太虛之體,空明妙湛,總持萬有。飾之以榮華而不留,揮之以兵刀而不傷,沃之以水而不濡,燎之以火而不焚。一以是故示。壺子之心,弔之以死,受之而不惡;慶之以生,受之而不悅;名之不齊,受之而不爭。彼卒自失而滅,亦不以為騰而得,亦以是虛示。莊周方論應帝王而言此者。夫帝王應世惟寂然不動,故能感而遂通,惟退藏於密,故能吉凶與民同患。
一將出其宗,敝敝然以天下為吾患,役千萬物而非所以役萬物,使人得而相汝,可乎此古之應帝王者,所以蕩蕩乎無能名也。
玄珠
赤水之北,源含陽而不流;崑崙之丘,體安靜而不撓。以昆性之自本者,南望則交物而起見,還歸則涉動而旋復。以瓦性之反太者,性夫一開,塵境並起,既湛人偽,遂遠大道,玄珠其遺乎?然性不可因人而知,使之者又其誰邪?性不可有心而知,索之者又其誰邪?夫使之而非集虛也,索之而非默契也。是三子者智窮乎所欲知,目竭乎所欲見,口費乎所欲言,而道終弗得。夫何故游塵聚塊,妙道皆存,瓦礫糠枇,至真咸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