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不間於眉睫,遠不離於象先。流出乎方寸之境,縱橫乎日用之際。追之則冥,山在前而愈遠,問之則大,塊非遷而盡迷,以其索之不得故也。且性本無知,而知非知也;性本無見,而見非見也;性本無言,而言非言也。即知是性,以知索知,反為知迷。即見是性,以見索見,反為見得。即言是性,以言索言,反為言縛。謂之象,似有而非有也。謂之罔,似無而非無也。去智而迷者靈,去見而得者徹,去言而縛者解,此象罔所以獨得之也。
方其探入道之本,則聖如黃帝,有望乃遺;愚如象罔,無心乃得。及其冥大道之原,則一性無性,在得非聖;一真無,真在失非凡。向也遺之黃帝,亦無一毫之虧;今也得之象罔,亦無一毫之得。一旦古亙今而獨露真常,大感大靈而咸為覺性,庸詛知三子之弗得為非,而象罔之得為是也。故雖黃帝特異之。
濠梁
物之所同者,同乎一。一之所同者,同乎道。道之所致,無所從來。生者自生,而生本無生。形者自形,而形本無形。凡森布於貌象、聲色之間者,無不具此道。我於物奚擇焉。一性之分,充足無餘,一天之遊,逍遙無累。物與我咸有焉。惟契物我之知者,於此蓋有不期知而知,其妙冥契,其理默會,神者先受之。有不能逃遊其先者,此莊子所以知魚樂於濠梁之上也。
夫出而揚游而泳,無濡沫之個,無網罟之患,從容乎一水之中者,將以是為魚之樂乎?以是為樂,《 齊諧》 且知之矣,又奚待周而後知?蓋魚之所樂,在道而不在水。周之所知,在樂而不在魚。惟魚忘於水,故其樂全。惟周忘於魚,故其知一。至樂無樂,魚不知樂其樂;真知無知,周不期知而知。然莊周以是契之於無物之表,蓋將無言;惠子嘗交于莫逆之際,蓋將無問。
莊子於此非不能默,惠子於此非不能悟,以謂非問則周之言無所託,非言則道之妙無所見。直將松天下後世離我與物為兩者之蔽示。將物自有其物,則周固非魚矣,是安知我而知魚之為樂也邪?將我自有其我,則魚固非周矣,是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也邪?知與不知皆道之末,此周所以請循其本也,其本未嘗不知昔人嘗言之矣。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無不同也。在我者蓋如也,視死如生,視富如貧,視周如魚,視人如豕,視我如人。
在物者蓋如也,如則物物皆至,游無非妙處,奚獨濠梁之上也哉?如則物物皆真,樂無非天和,奚獨鯈魚之樂也哉?吾知夫周與魚未始有分也,然作秋水之篇,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,次之以蟲夔蛇風相憐於有無之地,又安知物之所以一,則樂之所以全。故周託鯈魚之樂,以卒其意,而至樂之說,因此而作也。古之明乎至樂無有者,常見於其言矣。曰奚樂,奚惡?
墜車
執物以為有,所見者誠車矣。認我以為實,所知者誠墜矣。知見立而乘墜分,庸詛無傷邪?彼醉者之全酒,知以之泯,見以之冥,乘不知有車,墜不知有地,身不知有觸,觸不知有傷。凝然無所分焉。且暫寄其全於酒者,猶足以外死生而忘驚懼,死性天之全未始離者乎?天下一車示,託而乘其上者,內開知見之營營,外逐幻化之擾擾,一將傾覆於諸妄之地,非直骨節之傷驚懼之入也。一開其受萬態俱入,猶醒者之睹車覆,且得無傷乎?
雖然,探形之始,則天地與我並生。原數之先,則萬物與我為一。奚物而謂車?奚物而謂人?奚物而謂墜?奚物而謂傷?且心與物對,則開天而人;心與物冥,則離人而天。機械去而所循者,天理也,適莫融而所體者,天均也。行而無跡是謂天遊,動而無吵是謂天機。舉不足以憂之者,天樂也。舉不足以美之者,天和也。以是相天,無所助也以是事天,無所役也。夫是之謂全於天。彼其視得失、一及樂、死生、通猶醉者之墜車矣。
嘗原周之意,以是說於達生之篇者,以謂有生者必盡。有盡者必生,知夫生本無生,故曰內觀。無心外觀,無身泛觀,無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,養其氣而不耗,合其德而不離,通乎物之所造而不為,奚往而非天哉。形全於天而形形者,未嘗有;耳全於天而聲聲者,未嘗發;目全於天而色色者,未嘗顯;口全於天而味味者,未嘗呈;夫是之謂全於天。是篇既託之以醉者之墜車矣,又次之以復條者不折鏌铘,又次之以技心者不怨飄瓦也。其何故也?
物自無物何心於有,我自無我何心於物,物我未始有分也。故墜者不傷,警者不折,飄者不怨,一天之自虛矣。然則以其對人,故謂之天。一性無性,死有天乎?以其對開,故謂之藏,一天無天,配有藏乎?悟此然後契達生之妙趣也?
道術
昔之語道者,以謂道烏乎在?曰無乎不在。期之以在邪?古之人嘗言之矣。在古無古,在今無今,在陰非陰,在陽非陽,在遠不離眉睫,在近獨高象先,在聚而流出萬有,在散而牧斂一毫。道果在有哉?期之以在無邪?古之人嘗言之矣。在天而天,在地而地,在谷滿谷,在坑滿坑,有在于螻蟻,有在于瓦礫。道果在無哉?無不在無,名謂之無,而真無不無也。有不在有,名謂之有,而真有不有也。而在在者有無不可得而名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