殊不知极高妙之事,要在极粗近处做起。昔有人问象山先生在何处做功夫,曰:在人情事物上做功夫。又如黄勉斋云:凡吾一念之发,必精以察之,是合于道乎?抑离于道乎?其纯粹而无疵乎?抑犹有毫厘之差乎?无一念而不合于理,无一理而不造其极,若是而后,可以谓之做功夫也!如若一味端于寂静,僻嗜元虚,将次克念之大端视为泛常,而不竭力行持,诚所谓脚跟未定、舍本逐末,乌可望德业之有成哉!
故胡敬斋曰:学者能知操存省察,德方有进。是以为学莫先乎立志也,志既立,然后书可读,理可明,德可修,业可成矣。圣贤仙佛同此一理,岂有二道乎?此意昔先师小艮先生,常剀切训诲同人,以此为最要者也。先生乃先贤闵牧斋公之后,即中丞峙庭公之堂侄,幼尝宦于滇南。其庭帏之孝养,政治之贤良,自有史乘记载,兹毋赘焉。至于理学之精纯,元宗之微妙,乃上承钟吕王丘之嫡脉,下袭太虚氏之薪传,先生殆所谓儒而道者也。
致仕后,隐古梅花岛,即清和洞天。闲出河上江浙闽燕之间,而于吴门为钓游之所。所著《古书隐楼藏书》,真诠密谛,直冩心源,无一不从性海中流出,去尽铅汞之喻言,独传先生之遗秘,俾太上心传重显于世,此先生度世苦心,亦后来学者之万幸焉。
然先生遗言有云:我所著之书,其中多随地随时,补偏救弊说法而,然至儒学心传,先生虽未尝着有专书,观其立言本义,无不以明德为本,修身为用,慎独为入手,尽性至命为究竟,将致知格物操存于庸言庸行之中,以证其为物不贰之则。盖专以无念为宗,而以虚寂恒诚四字为澈始澈终之体要,斯特阐发儒家之所未发,以示夫性命之实。故法程虽异,实乃度世之金针,儒仙之滴髓也。原其所事,不外乎主一无欲之功用,造至自然清和而已矣。
若然,则先生之于道,未尝背孔门宗旨,实有裨益于后世。先生之心苦矣,先生之功伟矣。阳桂生也愚,又未尝读书,焉识先生之阃奥?惟以幸列门墙几三十载,而于至道之筌蹄影响,盗闻一二,自愧蒲樗非材,未克负荷薪传,以致深负师恩,无由仰报。今将口传心受之言,约略其旨,汇述一书,名曰《梅花问答编》,然不免希世盗名,获识者之所讥。第以学求自信,非信于人也;功期自知非知于人也。
乃正欲以此质之高明君子,而请授教焉,并缘引后学,欲读先生之书者,先以此为启钥耳。时维道光己亥仲冬长至前一日,龙门后学洞云薛阳桂谨识。
俨若思斋梅华问答编
吴中薛阳桂心香述广陵余阳成层云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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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巳之秋,八月望日,有客陶既若、韩洞然,偕僧慧澈、道士许洞雷,暨冠者五六人、童子六七人,赏桂于竹影梅华馆。是时也,桐叶敲窗,桂香入幕,或鼓琴而啸傲,或临流而赋诗,焚香煮茗,默坐谈心,熙熙皞皞,雍穆一堂。既若喟然曰:“人皆可以为尧舜,有志事竟成,信斯言也。何以修道者若牛毛,成道者如麟角乎?大约皆不得其门而入。旁门外道固不足论,而大道正宗,若何为是?”
洞然曰:“古今无二道,圣凡无两心,教有三教,行之则一。所谓道者,一也。此道乃天地自然之真机,付于万物,见于万事。世人舍近图远,非视为高妙,即目为老生常谈。即有一二有心之士,不得真传,流为怪异。幸遇名师,嗜欲纠缠,因循怠忽,安望有成?今姑无论他人,且各自返观内省,能猛勇直前与道为一否?颜子曰:‘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’有为者亦若是。若能破釜沉舟,拼却三年苦功,看是如何?
至于宗主,下学可以言传,上达必由心悟。窃以为行之始,必先察理。《大学》之格物致知,先儒之穷理主敬,实乃入门之秘钥也。”
赞曰:竹影梅华,郁仪光净。先贤秘要,穷理主敬。大道真宗,是为正令。克己复礼,以师孔孟。
若曰:“凡事物之来之应,则以理辨之。而内修之道,则当如何?将何法以为总持?若学无主脑,如渡江而无舟楫。必先明主脑,然后可以为学。”
洞然曰:“内修外事,其理则一。古人有云:‘心要在腔子里,念不出总持门。’学者必先明得本心,方有主脑。明得主脑,则总在是矣!故理学之书,无非讲明心性两字,而为入德之门。《大学》一书,开口就说‘在明明德’,明其明德,则学有主脑矣!”
赞曰:在明明德,为学绳墨。德本我有,明之宜力。终日干干,乃造其极,明无可明,一得永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