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者若能摆脱一切,则与二三知音道侣,避尘养性,徜徉于青山绿水之间,优游于茅茨石室之下,远离阛阓。境寂心亦易寂,禅定易成,道业易办。故韩清夫诗曰:“青山流水窟,此地是吾家。”古人得道都在山林,以此故也,是谓理事俱远,乃为最胜。
五十七、 采真之游
《庄子·天运篇》云:“古之至人,假道于仁,托宿于义,以游逍遥之虚,食于苟简之田,立于不贷之圃。逍遥,无为也;苟简,易养也;不贷,无出也。古者谓是采真之游。”
释曰:古之至人,以仁义乃治世之权宜,故视之如蘧庐,不滞迹其中,惟逍遥于希夷之乡,以自适其适而已。苟简,即易养之谓。孔子曰:“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,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”此苟简之田,即是身外虚空一着,玄宗称之为黄庭、规中、神室、土釜、丹田。凝神于此,与息相妙合,转入胎息。外感先天一炁,入我身中,沾洽荣卫,薰蒸融液,即食于苟简之田之真工夫也。世人栽园田以治生,道人营丹田以养生。
太和元炁,招摄不尽,琼浆玉液,服食无穷。其妙有如此者,故曰苟简易养也。不贷无出者,凡人呼吸出入,自无主宰,一息不来,命非己有,是乃立于有贷之圃。贷者,借债之谓也。债权在人,殊非稳妥,债主可随时逼迫于我,无法躲避。惟心息相依,一到外息断绝,泰然大定,如羚羊挂角,觅处无踪。则生死之权,不在彼而在我,造化不得而拘之,方是不贷之妙。若有贷,即有出入息,无贷故无出入息。
出入俱无,相契于寥天一,乃合古始之道妙。此无出入息之大寂定,乃丹家之玄微,采取之真机,是谓采真之游,渊乎微矣。
诀曰:虚静恬澹,神息冲和。空有双融,自他不二。内外浑合,性命归一。真空大定,离相离名。不采之采,太和充盈。玄宗道妙,老庄吐露。予兹玄编,二圣是祖。空藏打开,一任享用。
五十八、 心斋之奥
《庄子·人间世篇》云:颜回曰:“回之家贫,唯不饮酒,不茹荤者数月矣。如此,则可以为斋乎?”曰:“是祭祀之斋,非心斋也。”回曰:“敢问心斋。”仲尼曰:“一若志!无听之以耳,而听之以心;无听之以心,而听之以气。耳止于听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颜回曰:“回之未始得使,实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;可谓虚乎?”夫子曰:“尽矣。”
释曰:《庄子》借孔子、颜回问答,以彰心斋之妙。李清庵《炼虚歌》云:“为仙为佛与为儒,三教单传一个虚。亘古亘今超越者,悉由虚里下功夫。”今《庄子》曰:“唯道集虚,虚者,心斋也。”正示儒宗、玄宗,皆由虚寂下手,即由心息相依,而至大定真空之境。身心世界,廓尔平沉,直造象帝之先。人法双忘,理事俱泯,是心斋之妙也。此法门要在“反闻闻自息”。“一若志”者,用志不分也;耳听、心听、气听,乃三段阶级。
庄子欲人深深证入,故用反掉语气,而曰“无听之以耳,无听之以心。”初学用耳听息,工夫纯熟,不必用耳,才一回光,便能觉到。工夫更进,则回光之一念而浑忘之,心自会于息,息与心自然融和,我只顺其虚无自然而已。身心内外浑忘,乃可称为气听。自听气而至气听,则纯乎先天境界矣。究而言之,气听乃离心意识知之真消息。《楞严》所谓“空觉圆极”是也。
下文云:“耳止于听(世本作“听止于耳”)”,谓耳之用,以能闻为极则也;“心止于符”,谓心之用,以照觉为极则也。然而,能所之迹犹在焉,有能闻,必有所闻;有能照,必有所照。惟一到真空,则能所双泯,惟是一虚而已。是云:“一法界庄严三昧。”方契心斋之妙矣。颜回曰:“我未行心斋以前,身见未空,实觉有回在。一旦行使心斋,则身心两空,自他不立。‘艮其背,不获其身,行其庭,不见其人’矣,若是可谓虚乎?
”孔子印之曰:“尽矣。”是亦姑与许可之辞。须知坐定在虚无之境,则虚无亦是窠臼,必到《庄子》所谓“无有一无有”境界,有无皆不住,方为“心斋”之究竟也。
五十九、 反流之妙
“随流入生死海,反流出生死海。”所谓反者,逆而溯之,达未生之初,契象帝之先。又有旋义,谓“旋元归复”之意也。《楞严》云:“逆流深入一门,能令六根一时清净。”又云:“反流全一,六用不行。”《易》曰:“复,烹,刚反。”又曰:“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。”老圣曰:“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登春台。我独泊兮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,乘乘兮若无所归。众人皆有馀,而我独若遗,我愚人之心也哉,沌沌兮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