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注】此言上古无知无识,故不言而信。其次有知有识,故欺伪日生。老子因见世道日衰,想复太古之治也。大上下知有之者,谓上古洪荒之世,其民浑然无伪,与道为一,全不知有。既而混沌日凿,与道为二,故知有之。是时虽知有,犹未离道,故知而不亲。其世再下,民去道渐疏,始有亲之之意。是时虽知道之可亲,但亲于道,而人欲未流,尚无是非毁誉之事。其世再下,而人欲横流,盗贼之行日生。故有桀跖之非毁,尧舜之是誉。
是时虽誉,犹且自信而不畏。其世再下,而人欲固蔽,去道益远,而人皆畏道之难亲。故孔子十五而志于学,至七十而方从心。即颜子好学,不过三月不违仁,其余则日月至焉。可见为道之难,而人多畏难而苟安也。是时虽畏,犹知道之不敢轻侮。其世再下,则人皆畔道而行。但以功名利禄为重,全然不信有此道矣。老子言及至此,乃叹之曰,此无他,盖由在上者自信此道不足,故在下者不信之耳。
然民既已不信矣,而在上者,就当身体力行无为之道,以启民信。清净自正,杜民盗贼之心,可也。不能如此,见民奸盗日作,犹且多彰法令,禁民为非。而责之以道德仁义为重,愈责愈不信矣,岂不谬哉。故曰犹兮其贵言。贵,重也。此上乃历言世道愈流愈下。此下乃想复太古无为之治。曰,斯皆有为之害也。安得太古无为之治,不言而信,无为而成。使其百姓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人人功成事遂,而皆曰我自然耶。
盖老氏之学,以内圣外王为主。故其言多责为君人者,不能清静自正,启民盗贼之心。苟能体而行之,真可复太古之治。
十八章
大道废、有仁义。智慧出、有大伪。六亲不和、有孝慈。国家昏乱、有忠臣。
【注】此承上章言世道愈流愈下,以释其次亲之誉之之意也。大道无心爱物,而物物各得其所。仁义则有心爱物,即有亲疏区别之分。故曰大道废,有仁义。智慧,谓圣人治天下之智巧。即礼乐权衡斗斛法令之事。然上古不识不知,而民自朴素。及乎中古,民情日凿。而治天下者,乃以智巧设法以治之。殊不知智巧一出,而民则因法作奸。故曰智慧出,有大伪。上古虽无孝慈之名,而父子之情自足。
及乎衰世之道,为父不慈者众,故立慈以规天下之父。为子不孝者众,以立孝以教天下之子。是则孝慈之名,因六亲不和而后有也。盖忠臣以谏人主得名。上古之世,君道无为而天下自治。臣道未尝不忠,而亦未尝以忠立名。及乎衰世,人君荒淫无度,虽有为而不足以治天下。故臣有杀身谏诤,不足以尽其忠者。是则忠臣之名,因国家昏乱而有也。此老子因见世道衰微,思复太古之治,殆非愤世励俗之谈也。
十九章
绝圣弃智、民利百倍。绝仁弃义、民复孝慈。绝巧弃智、盗贼无有。此三者以为文不足。故令有所属。见素抱朴。少思寡欲。
【注】此承前章而言智不可用,亦不足以治天下也。然中古圣人,将谓百姓不利,乃为斗斛权衡符玺仁义之事,将利于民,此所谓圣人之智巧矣。殊不知民情日凿,因法作奸。就以斗斛权衡符玺仁义之事,窃以为乱。方今若求复古之治,须是一切尽去,端拱无为,而天下自治矣。且圣智本欲利民,今既窃以为乱,反为民害。弃而不用,使民各安其居,乐其业,则享百倍之利矣。
且仁义本为不孝不慈者劝,今既窃之以为乱,苟若弃之,则民有天性自然之孝慈可复矣。此即庄子所谓虎狼仁也。意谓虎狼亦有天性之孝慈,不待教而后能。况其人为物之灵乎。且智巧本为安天下,今既窃为盗贼之资,苟若弃之,则盗贼无有矣。然圣智仁义智巧之事,皆非朴素,乃所以文饰天下也。今皆去之,似乎于文则不定,于朴素则有余。因世人不知朴素浑全之道,故逐逐于外物,故多思多欲。
今既去华取实,故令世人心志,有所系属于朴素之道。若人人果能见素抱朴,则自然少思寡欲矣。若知老子此中道理,只以庄子马蹄胠箧作注解,自是超足。
二十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