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学、无忧。唯之与阿、相去几何。善之与恶、相去何若。人之所畏、不可不畏。荒兮、其未央哉。众人熙熙、如享太牢、如登春台。我独泊兮其未兆、如婴儿之未孩。乘乘兮、若无所归。众人皆有余。而我独若遗。我愚人之心也哉。沌沌兮。俗人昭昭。我独昏昏。俗人察察。我独闷闷。澹兮其若海。飂兮似无所止。众人皆有以。我独顽且鄙。我独异于人。而贵求食于母。
【注】此承前二章言圣智之为害,不但不可用,且亦不可学也。然世俗无智之人,要学智巧仁义之事。既学于己,将行其志。则劳神焦思,汲汲功利,尽力于智巧之间。故曰巧者劳而智者忧。无知者又何所求。是则有学则有忧,绝学则无忧矣。然圣人虽绝学,非是无智。但智包天地而不用。顺物忘怀,澹然无欲,故无忧。世人无智而好用。逐物忘道,汨汨于欲,故多忧耳。斯则忧与无忧,端在用智不用智之间而已。
相去不远,譬夫唯之与阿,皆应人之声也,相去能几何哉,以唯敬而阿慢。忧与无忧,皆应物之心也,而圣凡相隔,善恶相反,果何如哉。此所谓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也。老子言及至此,恐世俗将谓绝学,便是瞢然无知。故晓之曰,然虽圣人绝学,不是瞢然无知,其实未尝不学也。但世俗以增长知见,日益智巧,驰骋物欲以为学。圣人以泯绝知见,忘情去智,远物离欲以为学耳。且夫声色货利,皆伤生害道之物,世人应当可畏者。
我则不可不畏惧而远之。故曰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苟不知畏,汨没于此,荒淫无度,其害非细。故曰荒兮其未央哉。央,尽也。由是观之,世人以增益知见为学。圣人以损情绝欲为学。所谓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,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耳。众人忘道逐物,故汨汨于物欲之间。酷嗜无厌,熙熙然如享太牢之味,以为至美。方且荣观不休,如登春台之望,以为至乐。老子谓我独离物向道,泊于物欲未萌之前,不识不知,超然无欲。
故曰我独泊兮其未兆,若婴儿之未孩。兆,念之初萌也。婴儿,乃无心识爱恶之譬。孩,犹骸骨之骸。未骸,所谓骨弱筋柔。乃至柔之譬。众人见物可欲,故其心执著而不舍。老子谓我心无欲,了无系累。泛然应物,虚心游世,若不系之舟。故曰乘乘兮若无所归。乘乘,犹泛泛也。众人智巧多方,贪得无厌,故曰有余。我独忘形去智,故曰若遗。遗,犹忘失也。然我无知无我,岂真愚人之心也哉。但只浑浑沌沌,不与物辨,如此而已。
故俗人昭昭,而我独昏昏。昭昭,谓智巧现于外也。俗人察察,而我独闷闷。察察,即俗谓分星擘两,丝毫不饶人之意。昏昏闷闷,皆无知貌。我心如此,澹然虚明,若海之空阔不可涯量。飕然无著,若长风之御太虚。众人皆自恃聪明知见,各有所以。以,犹自恃也。我独无知无欲,顽而且鄙,亦似庸常之人而已。然我所以独异于人者,但贵求食于母耳。凡能生物者,谓之母。所生者,谓之子。且此母字,不可作有名万物之母的母字。
此指虚无大道,能生天地万物,是以道为母,而物为子。食,乃嗜好之意。众人背道逐物,如弃母求食于子。圣人忘物体道,故独求食于母。此正绝学之学。圣人如此,所以忧患不能入也。前章绝圣弃智,乃无用之用。此章绝学无忧,乃无学之学。后章孔德之容一章,乃无形名之形名耳。
二十一章
孔德之容、惟道是从。道之为物、惟恍惟惚。惚兮恍、其中有象。恍兮惚、其中有物。窈兮冥、其中有精。其精甚真。其中有信。自古及今、其名不去、以阅众甫。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、以此。
【注】此章言道乃无形名之形名也。孔,犹盛也。谓道本无形,而有道之士,和气集于中,英华发现于外,而为盛德之容。且此德容,皆从道体所发,即是道之形容也。故曰孔德之容,惟道是从。然此道体本自无形,又无一定之象可见。故曰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恍惚,谓似有若无,不可定指之意。然且无象之中,似有物象存焉。故曰惚兮恍,其中有象。恍兮惚,其中有物。其体至深至幽,不可窥测。且此幽深窈冥之中,而有至精无妄之体存焉。
故曰窈兮冥,其中有精。其精甚真,此正楞严所谓唯一精真。精色不沈,发现幽秘,此则名为识阴区宇也。学者应知。然此识体虽是无形,而于六根门头,应用不失其时。故曰其中有信。此上皆无形之形。下言无名之名。谓世间众美之名自外来者,皆是假名无实,故其名易去。惟此道体有实有名,故自古及今,其名不去,以阅众甫也。阅,犹经历。甫,美也。谓众美皆具。是以圣人功流万世而名不朽者,以其皆从至道体中流出故耳。
其如世间王侯将相之名,皆从人欲中来,故其功亦朽,而名亦安在哉。唯有道者,不期于功而功自大,不期于名而名不朽。是知圣人内有大道之实,外有盛德之容,众美皆具,惟自道中而发也。故曰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,以此。
二十二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