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穷处,无与话言,侧承道高,思获披接,专辄有此咨屈,此旬晴明,不甚热,倘能乘闲一访,实谓幸也,不宣。又书曰:愈启,慧匀至,辱答问,珍悚无已,所示广大深迥,非造次可量。传曰: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,然则圣人之意,其终不可得而见耶?如此而论,读来一百遍,不如亲面对之。又曰:道无凝滞,行无系缚,苟非所恋着,则山林间寂,与城隍无异,大颠师论甚宏博,而必守山林不至州郭,自激修行,立空旷无累之地者,非通道也,劳于一来,安于所识,道故如是,不宣。
于是大颠至郡,留师旬日,或入定数日方起,愈甚敬焉。师辞去,不久,愈祀神海上,乃登灵山,造师之庐问曰:弟子军州事繁,省要处,乞师一句。师良久不顾,愈罔措。时三平为侍者,乃敲床一下,师曰:作么?平云,先以定动,后以智拔,愈乃拜三平而谢曰:和尚门风高峻,愈于侍者处,得个入路。师问愈曰:子之貌郁然,似有不怿,何也?对曰:愈之用于朝,享禄厚矣,一旦以忠言不用,夺刑部侍郎,窜逐八千里,播越岭海,丧吾女孥。及至潮阳,飓风鳄鱼,患祸不测,毒雾瘴气,日夕发作,愈少多病,发白齿豁,黜于无人之地,其生讵可保乎!
愈之来也,道出广陵庙而祷之,幸蒙其力,而卒以无恙。以主上有中兴之功,已奏章道之,使东巡泰山,奏功皇天。倘有意于此,则庶几召愈,述作功德,而荐之郊庙焉!愈早夜待之,而未至,冀万一于速归,愈安能有怿乎?颠曰:子直言于朝也,忠于君,而不顾其身耶?抑尚顾其身,强言之以徇名耶?且子生死祸福不悬之天乎!子姑自修,而外任命,可也。彼广陵其能福汝耶?主上今继天宝之后,奸臣负国,而讨之不暇,粮馈云合,杀人盈野,仅能克乎。
而疮痍未瘳,方此之际,而子又欲封禅告功,以骚动天下,而属意在乎己之欲归,子奚忍于是耶?且夫以穷自乱,而祭其鬼,是不知命也,动天下而不顾以便己,是不知仁也;强言以干忠,遇困而抑郁,是不知义也;以乱为治,而告皇天,是不知礼也,而子何以为之?且子遭黜也,其所言者,何事乎?愈曰:主上迎佛骨入大内,愈以佛者,夷狄之一法耳,三代无佛,而年祚永久,晋宋梁魏事佛,不夭且乱,恐主上惑于此,是以不顾其身而斥之。颠曰:若是则子谬矣!
佛也者,荫天人之大器,其道则妙万物而为言,其言尽性命之理,其教则舍恶而趋善,去伪而归真,其视天下犹父之于子也,而子毁之,是犹子而刃父也。吾闻善观人者,观其道之所存,而不较其所居之地。桀纣之君,跖跷之徒,皆中国人也,然不可法者,以其无道也。舜生东夷,文王生西夷,由余生于戎,季札出于蛮,彼二圣二贤,岂可谓之夷狄而不法乎。今子不观佛之道,而徒以为夷狄,何言之陋也!以五帝三王之代,未有佛而长寿,则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,何其夭耶!
以事佛之人主夭且乱,则汉明为一代之英主,梁武寿至八十六,岂必皆夭且乱耶?且子尝诵佛书,疑其与先王异者,可道之乎?愈曰:何暇读彼之书。颠曰:子未尝读彼之书,安知不谈先王之法言耶?佛与人臣言,必依于忠,与人子言,必依于孝,及其言之至,无方者也,无体者也,妙之又妙者也。今子自恃通四海异方之学,而文章磅礴,孰如姚秦之罗什乎?子之知来藏往,孰如晋之佛图澄乎?子之尽万物,不动其心,孰如梁之宝志乎?愈默然良久,曰:不如也。
颠曰:子之才,既不如彼矣!彼之所从事者,而子反以为非。然则岂有高才,而不知子之所知者耶?今子屑屑于形器之内,奔走乎声色利欲之间,少不如志,则愤郁悲躁,若将不容其生,何以异于蚊虻,争秽壤淤稿之间哉。于是愈瞠目而不收,气丧而不扬,反求其所答,忙然有若自失。逡巡谓颠曰:师之言尽于此乎?颠曰:吾之所以告子者,盖就子之所能,而为之言,非至乎至者也。曰:愈也不肖,欲幸闻其至者可乎?颠曰:诚尔心,宁尔神,尽尔性,穷物之理,极天之命,然后可闻也,尔去吾不复言矣!
愈趣而出。秋八月己未,帝与宰臣语次,久之,因语及愈有可怜者,而皇甫铺素薄愈为人,即奏曰:愈终疏狂,可且内移。帝纳之,遂授袁州刺史。愈复造颠庐,送衣二袭,请别曰:愈也将去师矣!幸闻一言。颠曰:吾闻易信人者,必其守易改;易誉人者,必其谤易发。子闻吾言,而易信之矣!庸知复闻他说,不复以我为非哉!遂不告。愈知其不可闻,乃去。至袁州,尚书孟简知愈与大颠游,以书抵愈,喜其改迷信向。
愈答书,称大颠颇聪明,识道理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