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汤为廷尉,所治,即上意所欲罪,予监史深刻者;上意所欲释,予监史轻平者。所治即豪,必舞文巧诋;即下户羸弱,时口言“虽文致法,上裁察”,於是往往释汤所言(下户羸弱,汤欲佐助,虽具文奏之,又口奏,言虽律令之文合致此罪,听上裁察,盖为此人希恩宥。上往往释其人,盖未奏之前,口预言之)。杜周为廷尉,大抵仿汤,善伺上意。所恶者,因而陷之;所欲陷者,久系待问,微见冤状。客谓周曰:“君为天下决平,不循三尺法,专以人主意指为狱,狱者固如是乎?
”周曰:“三尺安在哉?前主所是著为律,後主所是疏为令;当时为是,何古之法乎!”义纵以鹰击毛挚为治(言如鹰隼之击,奋毛羽执取飞鸟也),为定襄太守,纵至,掩定襄狱中重罪二百馀人,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馀人,纵一切捕鞫,曰“为死罪解脱(一切皆捕之也。以为解脱死罪,尽杀之)。”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(奏请得报而论杀),郡中不寒而栗。竟坐事诛。严延年为河南太守,其治务在摧折豪强,扶助贫弱。贫弱虽陷法,曲文以出之;
其豪杰侵小民者,以文内之(饰文而入之为罪)。众人所谓当死者,一朝出之;所谓当生者,诡杀之(诡违正理而杀之)。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,战栗不敢犯禁。按其狱,皆文致不可得反(致,至密也。言其文案整密也。反音幡)。吏忠尽节者,厚遇之如骨肉,皆亲乡之,出身不顾,以是治下无隐情。然疾恶太甚,中伤者多,尤巧为狱文,善史书,所欲诛杀,奏成於手,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。奏可论死,奄忽如神。冬月,传属县囚,会论府上(总集郡府而论杀),流血数里,河南号曰“屠伯”。
竟以政治不道弃市。
容斋洪氏《随笔》曰:“汉武帝建元六年,辽东高庙、长陵高园殿灾,董仲舒居家推说其意。草未上,主父偃窃其书奏之。上召视诸儒,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,以为大愚。於是下仲舒吏,当死,诏赦之。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。此本传所书。而《五行志》载其对曰:‘汉当亡秦大敝之後,承其下流,又多兄弟亲戚骨肉之连,骄扬奢侈,恣雎者众,故天灾若语陛下:非以太平至公,不能治也。视亲戚贵属在诸侯远正最甚者,忍而诛之,如吾燔高园殿可;
云尔在外而不正者,虽贵如高庙,犹灾燔之,况诸侯乎!在内不正者,虽贵如高园殿,犹燔灾之,况大臣乎!此天意也。’其後淮南、衡山王谋反,上思仲舒前言,使吕步舒持斧钺治淮南狱,以《春秋》谊颛断於外,不请。既还奏事,上皆是之。凡与王谋反列侯、二千石、豪杰,皆以罪重受诛,二狱死者数万人。呜呼!以武帝之嗜杀,时临御方数岁,可与为善,庙殿之灾,岂无他说?而仲舒首劝其杀骨肉大臣,与平生学术大为乖刺,驯致数万人之祸,皆此书启之也。
然则下吏几死,盖天所以激步舒云,使其就戮,非不幸也。
按:汉儒如贾谊、董仲舒最为醇正,然至其论诸侯王,则皆主於诛杀。仲舒此对,与天人三策议论迥别。真西山亦谓“太史公言‘贾谊明申、韩,’今读《政事书》,蔼然有洙、泗典刑,未见其为申、韩之学;至诸‘侯王皆众髋髀’等语,然後知太史公之说不缪。”孟子曰:“子以为有王者作,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?其教之不改而後诛之乎?”圣贤处事固不同也。盖诸侯王虽汉初之深患,然根连株逮而诛锄之於後,固不若建法立制而闲防之於初也。孝文时,淮南、济北亦尝构逆,讨而戮之,罪止其身,未尝深竟党与,亦不闻复有後患,何必诛及二万馀人哉!
孝宣本始四年,诏郡国律令可蠲除以安百姓者,条奏。诏曰:“者吏用法,巧文浸深,是朕之不德也。夫决狱不当,使有罪兴邪,不辜蒙戮(当重而轻,使有罪者起邪之心。无辜者反陷罪辟,决狱不平也),父子悲恨,朕甚伤之。今遣廷史与郡鞫狱,任轻禄薄(廷史,廷尉史也。以囚辟决狱事为鞫,谓疑狱也),其为置廷平,秩六百石,员四人。其务平之,以称朕意。”於是选于定国为廷尉,求明察宽恕黄霸等以为廷平,季秋後请谳。时上常幸宣室,斋居而决事(宣室在前殿之侧,布政教之地。
重用刑,故斋戒以决之),狱刑号为平矣。
时廷尉史路温舒上言:“臣闻秦有十失,其一尚存,治狱之吏是也。秦之时,羞文学,好武勇,贱仁义之士,贵治狱之吏;正言者谓之诽谤,遏过者谓之妖言(师古曰:“遏,止也,音一曷反。”)。故盛服先王不用於世,忠良切言皆郁於匈(师古曰:“郁,积也。”),誉谀之声日满於耳,虚美熏心,实祸蔽塞(师古曰:“熏,气也,音勋。”)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