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使君乃若是!”起而披其集。是月也,雪郊枯岸,手龟坼如淘河渔人。喜极兼忭,辄永夜独坐,妍朱凝水,亲炙砚鼎铛间,为下点不休。所逢艳惊目秀可餐,风神肃肃,中层季迸裂者,歌之,声出篱外,绝不知有寒夜。小婢送酒至于边,迹不知取暖,而或有应付杂收,熟如无物。眼不惊怪,入手芒断者,亦竟不能为使君踟蹰。回顾卷帙上丹铅之痕,如古木槎牙可怪,则因而念之。夫诗文之道,上无所蒂,下无所根,必有良质美手,吟想鲜集,足以通神悟灵,而又有砚洁思深,惕惕于毫芒之内者,与之观其恒,通其变,探心昭忒,庶几一遇之而不敢散。
然则今者使君令谭子职选,谭子欣然选之而不辞者,岂非所谓遇之而不散者乎?多也,诌也,斯散矣。予入冬阅《方秋集》,喜其咏梅有云:“古心不为世情改,老气了非流俗徒;三读《离骚》多楚怨,一生知己是林逋。”是诗也,可以赠梅臣,而梅臣诗中又有“拙吏津头不嗜钱,浮囊布被恒夷然,论交结客清寻研,硕人逸叟中流连。”日在吾口中吟讽不去,遂觉秋梅臣二老,来往雪天手眼之间,不知何以遇,又不各以不散。使君治襄多暇,为我祀杜二孟六,招其诗魂,一问其故,恐亦无以举似也。
○长安古意社序
予来京师,僦居城外寺,柏二株,鸾一双,送声递影,常若空虚。暇则如退院僧,不常接城中人。书亦罕至。自以为虽非学问所得,然躁心名根,退去四五,往往有不负题友处。一日,步至城东,值桐乡钱仲远,山阴张葆生,平湖马远之,武进恽道生,公安袁田祖,兴化李小有,阆中徐公穆饮正畅。予久不见奇士,怦怦心动,徙倚难去。小有田祖者,旧社友也。公穆数年前邀予住峨眉未果,予甚感其意。庚申岁,予在西湖,看两山红叶,葆生远之先后舟相寻,予适去,然犹蹑予叶上履迹,皆可径称故人。
而仲远这交侠,道生之笔墨,与予久相闻,初得见。尽日六七人相劳苦,长安尘沙多,米贵,诸君皆来觅作官人,不能满持一觥酒。遍赞客曰:“有贵交游乎!”谢无有。曰:“时事何如?”皆曰:“无从闻也。”于是乐甚。酒半酣,问年齿少长,忽下拜,兄已而弟人。是日觉有古意,令谭子笔记其事。记成,无所附,附以他文字,人若干首刻焉。题为长安古意社。因想卢尉有《长安古意篇》,盛称香车宝马,挟弹探丸,徒与丽人冶客,争郊外巷中之艳者,视此熟为古意耶?
○高霞楼诗引
苦无秀逖之士与谈诗者,幸而得之,以愁郁为蚤雅,以淫艳为风格,以柴门花鸟之属为幽深,前者步,后者蹑,举秀逖之才而小用之,予窃以为恨。岂独人哉!即予不才,自束发来,二十五年,未尝不寄歌哭眠食于斯,而至今诵汉魏盛唐之诗何如哉?友人车孝则别八年,忽一仆卫八百里洞庭,负其诗质予。予快甚。曷快乎?夫孝则真秀逖之才耳。得孝则而予之所以惭汉魏而逊盛唐者,方有人乎究之,其何肯以秀逖止。陈同父奇人也,然生平能作诗,观其为桑泽卿诗序,有“立意秀稳,造语平熟,不刺人眼目”之语,则同父真不知诗矣。
诗岂如是之谓耶?郦生论山水曰:“峻百重,绝目万寻,既造其峰,谓已愈崧岱,复瞻前岭,又倍过之。”我等作诗,真当作如是想。愿与孝则伯孔切磋究之,伯孔周楷者,固孝则友也。
○谭叟诗引
隔寒河四五村,有谭叟者,教童子村中。或邀其童子去,不得馆,即行吟沟坞间,称诗里中,里中人辄笑骂之曰:“牛亦自称作诗耶?”叟闻之大笑。尝袖其诗过余,余多外出,叟即袖其诗去。后数日复来,又不值,又去。如是者三年,无倦容怒色,园丁问翁何事,翁亦不告、以袖中物。一日逢舍弟,搜袖中良久,出一帙投之曰:“尔兄归,为我示之。”舍弟手其本,荒荒然无全纸,笑而应之曰“诺。”余客归,舍弟出其帙如叟旨。余性不敢妄测人高下,虽褐夫星卜,必凝思穷幅,度其所以笔起墨止。
故得叟诗,即屏人深读,其虫蛙之音,唾败之习,已了半帙,余犹望其能佳,而最后乃得《老夫起病》三诗,如闻其呻吟,如见其枯槁,如扶筇待老友至,如白发妻在旁喃喃不已。人固贵自重,余虽年如叟,病如叟,不能为此奥语也。自是始与叟往来。久之阅一诗复佳,久之又阅一诗复佳,积之,得二十三首,刻焉。叟僵嬴如柴,举止语气,如不识字人。听余去取其诗,皆茫然。觉非其初意,叟名学,未有字,或呼为讷。居士曰:“安知古工诗者,不尽如此叟欤?
”
○期山草小引
已未秋兰,逢王微于西湖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