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而吾法日消矣。何则?法犹器也,犹道途也,经时久而无修冶精进之功,则格芜梗者势也。以格芜梗而与修冶精进者并行,则民固将弃此而取彼者,亦势也。此天演家所谓物竞天择之道,固如是也。此吾前者所以言四千年文物,有亻免然不终日之势者,固以此也。嗟乎!此岂徒客之甚恨哉?然而事既如此矣,则吾岂能塞耳涂目,而不为吾同胞有垂涕泣而一指其实也哉?
且吾所谓无以自存,无以遗种者,岂必“死者国量,平泽若蕉”而后为尔耶?常使彼常为君而我常为臣,彼常为雄,而我常为雌,我耕而彼食其实,我劳而彼享其休,以战则我常居先,出令则我常居后,彼且以我谓天之﹃民,谓是种也,固不足以自由而治也。于是加束缚驰骤奴使而虏用之,俾吾之民智无由以增,吾力无由以奋,是蚩蚩者,长此困苦无聊之众而已矣。夫如是,则去不自存而无遗种也,其间几何。不然,夫岂不知其无噍类也,彼黑与赭,且常存于两间矣,矧兹四百兆之黄也哉!
民固有其生也不如死,其存也不如亡,亦荣辱贵贱,自由不自由之间异耳。
客谓物强者势死徒,事穷者势反,固也。然不悟物之极也,固有其所由极,故势之反也,亦有其所由反。善保其强,则强者正所以长存;不善用其柔,则柔者乃所以速死。彼《周易》否泰之数,老氏雄雌之言,固圣智之妙用微权,而非其事事听其自至之谓也。不事事而所其自至,此太甲所谓:自作孽不可逭者耳,天固何尝为不织者减寒,为不耕者减饥耶?至土耳其之所以尚存,则彼自谟罕默德设教以来,固以武健严酷,死同仇异之道,狃其民者也。
故文不足,而质有余,学术法度虽无可言乎,而劲悍胜兵,则尚足以有立,此所以虽介两雄而灭亡犹未也,然而日削月侵,其存亦仅矣。此诚非暖姝愉懦,惮事如中国之民者,所援之以自广也。悲夫!
虽然,论国土盛衰强弱之间,亦仅畴其差数而已。夫自今日中国而视西洋,则西洋诚为强且富,顾谓其至治极盛,则又大谬不然之说也。夫古之所谓至治极盛者,曰:家给人足,曰:比户可封,曰:刑措不用。之数者,皆西洋各国之所不能也。且岂仅不能而已,自彼群学之家言之,且恐相背而驰,去之滋远焉。盖世之所以得致太平者,必其民之无甚富,亦无甚贫,无甚贵,亦无甚贱。假使贫富贵贱过于相悬,则不平之鸣,争心将作,大乱之故,常由此生。
二百年来,西洋自测算格物之学大行,制作之精,实为亘古所未有。民生日用之机,殆无往而不用其机。加以电邮、汽舟、铁路三者,其能事足以收六合之大,归之一二人掌握而有余。此虽有益于民生之交通,而亦大利于奸雄之垄断。垄断既兴,则民贫富贵贱之相悬滋益远矣。尚幸其国政教之施,以平等自由为宗旨,所以强豪虽盛,尚无役使作横之风,而贫富之差,则虽欲平之而终无术矣。中国之古语云:“富者越陌连阡,贫者无立锥之地”。“富者唾弃粱肉,贫者不厌糟糠”。
至于西洋,则其贫者之不厌糟糠,无立锥之地,与中国差相若,而连阡陌,弃粱肉,固未足以尽其富也。夫在中国,言富以亿兆计,可谓雄矣,而在西洋,则以京该梯载计者,不胜偻指焉。此其人非必勤劳贤智胜于人人也,仰机射利,役物自封而已。夫贫富不均如此,是以国财虽雄而民风不竞,作奸犯科、流离颠沛之民,乃与贫国相若,而于是均贫富之党兴,毁君臣之议起矣。且也奢侈过深,人心有发任之患;孳乳甚速,户口有过庶之忧。故深识之士,谓西洋教化不异唐花,语虽微偏,不为无见。
至盛极治,固如此哉!
然而此之为患,又非西洋言理财讲群学者之所不知也。继固合数国之贤者,聚数千百人之智虑而图之,而率苦于无其术。盖欲救当前之弊,其事存于人心风俗之间。夫欲贵贱贫富之均平,必其民皆贤而少不肖,皆智而无甚愚而后可,不则虽今日取一国之财产而悉均之,而明日之不齐又见矣。何则?乐于惰者不能使之为勤,乐于奢者不能使之为俭也。是故国之贫富强弱治乱者,其民力、民智、民德三者之微验也,必三者既立而后其政法从之。于是一政之举,一令之施,合于其智德力者存,违于其智德力者废。
当是之时,虽有英君察相,苟不自其本而图之,则亦仅能补偏救弊,偷为一时之治而已矣,听其自至,浸假将复其旧而由其常焉。且往往当其补救之时,本弊未去,而他弊丛然以生,偏于此者虽,而偏于彼者闯然更见。甚矣徒政之不足与为治也。往者英国常禁酒矣,而民之酗酒者愈多;常禁重利盘剥矣,而私债之息更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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