较之沈寐叟门人谢某,专事伪托沈书以渔利者,固不可同日语也。石农之书,以颜鲁公为基,泽之以苏玉局、米南宫,筋骨遒健,得文恭之体。文恭暮年,以所用之印赠之,曰:惟子可以继我矣。文恭既薨,骨董家犹汇金丐书栗翁名。石农久而苦之,故晚年所作书,乃以赵石显。石农貌奇古入画,须髯如戟,肖锺馗;暑日袒胸执蒲葵,又如八仙中汉锺离;又与吾友蜀人张大千貌绝相似,皆山川奇气之所锺也。石农先以篆刻名,书法特余技耳。书成又学画,因题画乃学诗。
偶作韵语,必有奇趣。张丈隐谓其超轶处可过板桥云。癸西春得疾,病中犹伏案奏刀不少休。或劝之,笑且叹曰:亦知我将投笔封侯乎?“封侯”者,封喉也。已而喉果不进食,以至于辍笔,前言竟成谶语。病革,语其妻曰:“我以乡曲小儿,从士大夫游,猎取浮名,得年六十,天不负我矣。”其女赵林,适同邑萧茂硕,学艺能绍父业。张丈隐、金丈叔远为删定其遗诗,绣之梓。兹录其题画诗数首,以见风趣。《画荷》云:“蟾蜍露洁松烟古,种出芙蓿世尘。
一样清华池上客,浮萍相处不相亲。”《题画梅》云:“放笔虬枝抱满怀,等闲未肯与明侪。山妻笑劝书千本,烧粥从今不买柴。”《牡丹》云:“惯写疏花笔底寒,写成只合自家看。欲惊世眼须煊烂,且把燕支画牡丹。”《题梅竹》云:“一个两个竹叶体,三圈五圈梅花身。要知六法寻常事,须净胸中一点尘。”《画石》云:“嶙峋石骨寒且僵,碧苔为貌云为裳。何时肤触飞膏雨,润遍人间冻馁肠。”《题画》云:“孤亭矗立在山巅,石径苔荒绝可怜。
自笑年来成独往,到无人处坐看天,”《写菊》云:“小窗无事写秋花,腕底西风烂熳斜,莫笑山篱寒菊贱,曾随松柳入陶家。”《紫藤石笋》云:“石丈峥嵘负奇气,冰心冷面似枯禅。忽逢姹女为装束,束缚腰支煞可怜。”《红梅》云:“铁虬夭矫驾红霞,堕入春风处士家。却笑未能忘结习,起调颜色写横斜。”《写梅》云:“疏影寒窗偶得之,此中三昧几曾知?瞎牛老缶都仙去,可笑称尊无佛时。”超逸之致,不当以格律绳之。
八○、沈乙庵诗深古排,不作一犹人语。人谓其得力于山谷,不知于楚《骚》八代,用力尤深也。才学所溢,时时好用僻典生字,更益以佛典。有包举万象之力,故不觉其琐碎。确足震聋骇俗,而人亦不能好之。与散原齐名,而后辈宗散原者多,宗乙庵者绝无。有之,仅一金甸丞(蓉镜),亦不过得其一体。岂以其包涵深广,不易搜穷故耶?然用此知乙庵高于散原矣。
八一、乙庵辛亥以前诗,载于《近代诗钞》者,五古如《雨夜》云:“短檠三尺光,写此寒人影。浪浪檐雨声,众响入孤警。宵气忄詹回,羁魂逝超骋。云车与风马,见我城南景。蟠藤翠髯矫,偻侩亚枝整。游子去不还,阴虫露阶哽。去国岁再寒,清光洗盯宁。寸心扃万念,瞥眼造陈境。击柝在遥衢,秋城四边静。推枕起旁皇,听鸡夜方永。”《练魄》云:“练魄苦不早,悲欢同世情。华发垂素缨,老逐行人行。秋笛无缓声,秋蛰有哀鸣。高桐百尺瘦,霜月孤轮明。
黔羸居北阴,命驾余遐征。”《月夕奇五弟》云:“清风北陆来,吹我梧上月。石台倚倒影,零露在衣发。万里羁旅游,三秋湾节。黄华屈宋艳,伴我张寒色。流光若逝水,刹那不容揭。娱玩此须臾,行人想天末。”矜炼如韩孟。七古如《小孤山》起句云:“浔阳九派沦无迹,介石犹然立江碛。峨峨高髻古严妆,俗眼还疑肖形拙。”不啻自状其诗。《梅道人墨竹》句云:“竹君风味出孤直,檀乐晚节无矜持。吴生荡胸渭川隘,扑笔万梢生墨池。”清劲之气,如见其人。
《病僧行》一诗尤奇谲。
八二、乙庵近体如《宝塔湾》云:“萧晨烟末泮,散舸趁轻凫。一往闻扬语,重来识佛图。风微渔唱远,月淡晓光天。行色兼悲喜,沙头问仆夫。”《舟发广陵》云:“归程指烟水,心与楚云驰。客久谙船理,江清见鬓丝。老悭筋力用,壮惜太平时。鼓角中宵动,江湖岁晚悲。”《初十夜月》云:“微月出复没,暗虫终夕鸣。夜光收露静,深树闪星明。怪石盘陀供,商歌曳纵行。赤藤吾至友,危处不相倾。”《客久》云:“客久成贷,庭虚断见思。乾坤多难老,鸿雁入云悲。
过去事无迹,远来生有涯。中园抚霜柏,念尔岁寒时。”断句失题云:“晓庭苔沁入,晚牖日光含。”《晚望》云:“夜气蒸云合,平湖拓涨宽。”《丹徒渡江》云:“形胜岂因兵技改,江山曾识霸图来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