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《左传》诸史之有童谣,如佛书之有偈语,其义在可解不可解之间。古人有所托风,如阮嗣宗之类。或故作佛语,以乱其辞。唐人如太白之豪,少陵之雄,龙标之逸,昌黎之奇,及元、白、张、王之乐府,亦往往有神到、机到之语。即宋世名家之诗,亦皆人巧极而天功错,径路绝而风云通。盖必可与言机,可与言神,而后极诗之能事”云云。此论可谓发前人所未发。
一○七、老杜而后,得其传者为昌黎、玉溪。昌黎得阳刚之美,玉溪得阴柔之美。山谷外近昌黎而内实玉溪。湘乡颇窥此秘。《李义山诗集》云:“渺绵出声响,奥缓生光莹。太息涪翁去,无人会此情。”今日做宋人一派,以钩格磔为山谷者,皆浅尝者也。惟陈散原为能参山谷三昧,其《题豫章四贤像扌本》第三绝云:“驰坐虫语窗,私我涪翁诗。刻造化手,初不用意为。”又《为濮青士观察丈题山谷老人尺牍卷子》云:“我诵涪翁诗,奥莹出妩媚。
冥搜贯万象,往往天机备。世儒苫涩硬,了却省初意。粗迹ㄎ毛皮,后生渺津逮。”所论足与曾说相发。
一○八、近代为宋者,散原、海藏为二大宗。其名辈稍后者,陈仁先外,当以夏丈庵为巨擘。仁先兼揽唐宋之长,而夏丈则专学宛陵,意想迥不犹人。方诸谏果,味美在回。其诗《近代诗钞》所选已多,兹录其未选者二首,皆景界新异,町畦独辟者也。《黄浦园坐对月》云:“地车一西翻,举境黑如墨。案头亲灯火,老眼渐亏蚀。幸有月返照,人间知夜色。得水意更朗,遂步浦江侧。川湄夹闹市,仍苦势相逼。巨舰横中流,众槎复旁塞。凭栏贪江光,仅睹波路仄。
我心如太清,何物滓胸臆?近持多言戒,惟对月可默。但认月魄中,始是清凉国。凡物皆不生,方免外见贼。”“川湄”六语,写黄浦园景色逼肖,不可移他处,是真宛陵所谓“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”看。《自虹桥路驰车西新泾遂登疗养院楼》云:“烈日炙地肤,凝膏变熔液。飙车历郊涂,纷错飞轮迹。虹桥何坦修,冲轸新泾驿。绵绵通一线,上荫海槐碧。往古表邮,官堠双复只。诵诗悯东周,夷貊在肘腋。谁与隐金椎?西路非吾获。凭高一下视,暮景忽焉迫。
参差筝雁行,弧光渐悬夕。”马路柏油为烈日所炙,往往融化,此诗首二语道人所未道。
一○九、邱沧海(逢)甲诗句云:“遗偈争谈黄蘖禅,荒唐说饼更青田。”黄公度亦有句云:“流离苦语传黄蘖,盗窃迷香幻白莲。”二诗皆能以流俗不经之语,点染入诗,便成雅音。余家有钞本《黄蘖惮师语录》,其偈语下有姜采跋云:“崇祯中,师官行人。时有中人于东华门拾得黄袱,中有纸,题曰:‘天启七崇祯十七,还有福王一。’奏上,以为妖言,示阁臣而焚之。时师谓采曰:此沮渠投书之祥也。采漫应之。今岁谒师于山中,偶语及此,问师用何术推测。
师曰:亦不外乎数而已。采曰:师之术亦黄公石斋之易术也。师曰:黄得其精,我得其粗耳。他日弟子中有以胡运问者,乃作此以示之。”云云。余按黄蘖禅师,即明熊开元。崇祯时,曾以谏言廷杖。唐王亡,削发为僧。世之谈黄蘖禅者,多不知其人,余故详著之。偈语系预言胡清一代国运者,历历皆验。其末首有句云:“继统偏安三十六。”谈者谓德宗死,宣统入继,三年而逊位。三年者,三十六月也。然“偏安”二字无着。今宣统果僭号于长春矣,偏安二字果验。
一一○、梁任公极称沧海诗“黄人尚昧合群理,诗界差存自主权”一联,惜未见全诗。去岁潘丈兰史录示其全首,乃题兰史《独立图》者也。亟录之于此:“举国睡中呼不起,先生高处画能传。黄人尚昧合群理,诗界差存自主权。胸有千秋哀古月,眼空九点哭齐烟。与君同此苍茫意,隔海相望更恫然。”兰史今作古矣,为之感喟不置。
一一一、邱沧海者,又字仲关,号仙根,一号蛰庵,又自号南武山人。原籍广东蕉岭人,迁台湾。光绪甲午、乙未间,割台事亟,沧海建议自主,台民争赞之。乃议建民主国,开议院,制蓝地黄虎国旗,议戴台抚唐景崧为总统。四月,中日和议成,卒割台湾。台民乃决自主,上台湾民主国总统印于景崧,沧海副之,起兵抗日人。及景崧兵败遁,沧海犹率民团抗日,卒不敌,乃举家内渡,居嘉应。时与黄公度相倡和。盖与之笙磬同音也。倡办新学于南洋群岛及粤闽一带,一以培植尚武精神为志。
辛亥事起,多所匡扶,为粤代表至宁,议定时局,旋即病殁。沧海为人,伟岸有奇气。余友嘉兴王铭远(迈常)与之深交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