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明经诸科,欲行废罢,使两制三馆议之。直史馆苏轼上议,以为不当废。卒如安石议,罢诗赋帖经墨义,士各占治《易》、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周礼》、《礼记》一经,兼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。谓《春秋》有三传难通,罢之。试分四场:初大经,次兼经大义凡十道,次论一道,次策三道。时齐、鲁、河朔之士,往往守先儒训诂,质厚不能为文辞。东坡《试院煎茶》诗,作於熙宁壬子八月,时先生在钱唐试院,其曰“未识古人煎水意”,又曰“且学公家作茗饮”,盖皆有为而发。
又有《呈诸试官》之作,末云“聊欲废书眠,秋涛舂午枕”,与此诗末二句正相同。但此篇化用卢仝诗句,乃更为精切耳。
次韵用韵,至苏以而极其变化。然不过长袖善舞,一波三折,又与韩公之用力真押者不同,未可概以化境目之。《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》,起句“方丈仙人出淼茫”,《挥尘录》以为讥语。然次首则仍是“方丈仙人”之意,盖亦演之使不觉耳。《娱老堂诗话》谓诗有以法家史文语为对者,如东坡《七月五日》作“避谤诗寻医,畏病酒入务”之类。後来陆放翁亦时有之,然究非雅道也。《东坡集》中《阳关词三首》:一《赠张继愿》,一《答李公择》,一《中秋月》。
《诗话总龟》谓“坡作彭城守时,过齐州李公择,中秋席上作绝句。其後山谷在黔南,以《小秦王》歌之”。初白《补注》云:“按玉局文及《风月堂诗话》云:东坡中秋诗,绍圣元年自题其後:‘予十八年前中秋与子由观月彭城时作。’此诗以《阳关》歌之,此段正与诗合。其在李公择席上所赋,即前篇《答李公择》者是也。《诗话总龟》混两诗为一时事,讹也。”据此,则三诗不必其一时所作,特以其调皆《阳关》之声耳。《阳关》之声,今无可考。
第就此三诗绎之,与右丞《渭城》之作,若合符节。今录於此以记之:
“渭城朝雨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“受降城下紫髯郎,戏马台前古战场。恨君不取契丹首,金甲牙旗归故乡。”右《赠张继愿》“济南春好雪初晴,行到龙山马足轻。使君莫忘溪女,时作《阳关》肠断声。”右《答李公择》“暮□收尽溢清寒,银汉无声转玉盘。此生此夜不长好,明月明年何处看?”右《中秋月》其法以首句平起,次句仄起,三句又平起,四句又仄起,而第三句与四句之第五字,各以平仄互换。
又第二句之第五字,第三句之第七字,皆用上声,譬如填词一般。渔洋先生谓“绝句乃唐乐府”,信不诬也。
《答任师中家汉公五古》长篇,中间句法,於不整齐中,幻出整齐。如“岂比陶渊明”一联,与上“随李丞相”一联,错落作对,此犹在人意想之中。至其下“苍鹰十斤重”一联,“我今四十二”一联,与上“百顷稻”、“十年储”一联,乃错落遥映,亦似作对,则笔势之豪纵不羁,与其部伍之整不乱,相辅而行。苏诗最得属对之妙,而此尤奇特,试寻其上下音节,当知此说非妄也。
海宁查夏重酷爱苏诗“僧卧一初白头”之句,而并明人诗“花间啄食鸟红尾,沙上浣衣僧白头”,亦以为极似子瞻。不知苏诗“身行万里半天下,僧卧一初白头”,此何等神力!而“花间”、“沙上”一联,只到皮、陆境界,安敢与苏比伦哉!查精於苏,奚乃以目皮相若此!若必以皮毛略似,辄入品藻,则空同之学杜,当为第一义矣。
孟东野诗,寒削太甚,令人不欢。刻苦之至,归於惨忄栗,不知何苦而如此!坡公《读孟郊诗二首》,真善为形容。尤妙在次首,忽云“复作孟效语”,又摘其词之可者而述之,乃以“感我羁旅”跋之,则益见其酸涩寒苦,而无复精华可挹也。其第一首目以“号”,特是正面语,尚未极深致耳。
葛常之云:“坡贬孟郊诗亦太甚。”因举孟诗“楚山相蔽亏,日月无全辉。万株古柳根,此磷磷溪”。以为造语之工。下二句诚刻琢,至于“日月全无辉”,是何等言语乎?诗人虽云“穷而益工”,然未有穷工而达转不工者。若青莲、浣花,使其立於庙朝,制为雅颂,当复如何正大典雅,开辟万古!而使孟东野当之,其可以为训乎!坡公亦太不留分际,且如孟东野之诗,再以牛毛细字书之,再於寒夜昏灯看之,此何异所谓“醉来黑漆屏风上,草写卢仝《月蚀诗》”耶?
《芙蓉城》篇,前半每六句畔以顿歇,见其音节也。至“仙宫”句以下,则一气不停者,又从“梦中”一句,用律句变转而下,以转换其音节也。此借仙家寓言,而渺然无迹,不落言诠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