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渔洋先生何以不入七言选本?或因复一“空”字乎?《续丽人行》末句,何以忽带腐气?不似坡公神理。《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》一篇,前半写睡景入神,然其语意,自有归宿,须将後半谈仙之意,挽转看来,始得之。此与少陵听“西方《止观经》”而以“妻儿待米”收转,同一理也。非少陵“桃花气暖”一联可比。玉川《月蚀诗》:“星如撒沙出”云云,记异则可耳。若东坡《中秋见月和子由》,欲显月之明,而云“西南大星如弹丸,角尾奕奕苍龙蟠。
今宵注眼看不见,更许萤火争清寒。”此则未免视玉川为拙矣。尚赖“青荧明灭”以上转得灵变,故不甚觉耳。
“舟中贾客莫漫狂,小姑前年嫁彭郎”,是题画诗,所以并不犯呆。而刘须溪岂有不知,《归田录》之讥,不必也。题画则可,赋景则不可,可为知者道耳。讥此诗者,凡以为事出俚语耳。不知此诗“沙平风软”句,及“山与船低昂”句,则皆公诗所已有,此非复见语耶?奈何置之不论也?试即以《颍口见淮山》一首对看,而其妙毕出矣。彼云“青山久与船低昂”,故以“故人久立”结之。“故人”即“青山”也,初无故事可以打诨也。但既是即目真话,亦不须借语打诨,始能出场也。
至此首,则“舟中贾客”,即上之“棹歌中流声抑扬”者也,“小姑”,即上“与船低昂”之山也,不就俚语寻路打诨,何以出场乎?况又极现成,极自然,缭绕萦回,神光离合,假而疑真,所以复而愈妙也。
“沙平风软望不到”,用以题画,真乃神妙不可思议,较之自咏望淮山不啻十倍增味也。昔唐人江为题画诗,至有“樵人负重难移步”之句,比之此句,真是下劣诗魔矣。而评者顾以引用小姑事,沾沾过计,盖不记此为题画作也。《容斋三笔》谓“苏公《百步洪》诗,重复譬喻处,与韩《送石洪序》同”。此以文法论之,固似矣;而此诗之妙,不尽於此。今之选此诗者,但以《百步洪》原题为题,而忘其每篇自有本题。此篇之本题,则序中所谓“追怀曩游,已为陈迹”也。
试以此意读之,则所谓“兔走隼落”、“骏马注坡”、“弦离箭脱”、“电过珠翻”者,一层内又贯入前後两层,此是何等神光!而仅仅以叠下譬喻之文法赏之耶?查初白评此诗,亦谓“连用比拟,古所未有”。予谓此盖出自《金刚经》偈子耳。
《泗州僧伽塔》诗,看得透彻,说来可笑,此何必辟佛,乃能塞彼教之口耶?《东坡八首》,第一首用“刮毛”,第八首又用“刮毛”,愈见其大,而不觉其犯。遗山《移居》诗,从此八首出也。《四时词》,闺情之作也,当与《四时子夜》、《四时白》为类。《五禽言》,亦近《竹枝》之神致。梅诗《四禽言》,惟《泥滑滑》一首,为欧公所赏,果然神到。其馀亦无甚佳致。苏诗五首,亦不为至者。《侄安节远来夜坐》诗第二句云:“残年知汝远来情。
”既是用作对句,而题中又恰有“远来”字,所以更有致也。虽同一侄事,尚不可苟且吞用也。苏诗内和人韵之诗,亦有只云和某人某题,而不写出次韵者;亦有写次韵者,其只云和,而不云次韵者,实多次韵之作。想苏公诗题,固无一定之例也。“半杂江声作悲健”,改“悲壮”为“悲健”,“壮”虽与“健”同意,而用法神气,似乎不同。似未可以出自先生,而从为之辞。即《和秦太虚梅花》诗末句押“畀昊”,“畀昊”恐又是一种神气,似乎不甚称。
在先生之大笔,固是不规规於尺度,然後学正未可藉口。苏公《石鼓歌》末一段,用秦事,亦本韦左司诗,而魄力雄大胜之远矣。且从凤翔览古意,包括秦迹,则较诸左司为尤切实也。《王中甫哀辞》,自次前韵,结句云:“区区犹记刻舟痕。”固是收裹全篇之意,然於自次前韵,亦复即离关合。苏诗之妙,皆此类也。太白仙才,独缺七律,得东坡为补作之,然已隔一尘矣。《武昌西山》诗,不减少陵。而次篇再用前韵,尤为超逸,真以□英化水之妙,为万丈光焰者也。
苏公之诗,惟其自言“河声便是广长舌,山色岂非清净身”二语,足以尽之。○云云“始知真放本精微”,此一语殆亦可作全集评也。《郭熙画秋山平远》题下注云:“文潞公为跋尾。”此种注法,自非其人,不足当之。次亦须有关系题事。吾辈见吾人题跋,宜知此。《次韵米芾二王书跋尾二首》,其第一首,小小部位中,备极转调之妙。换韵之中,略以平调句子,使之伸缩舒和,亦犹夫末句之有可放平者也。尤以平韵与仄韵相参错,乃见其势,却须以三平正调搀和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