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原有未开花。笑摩腰带从容记,几个金龟在酒家?”与前两诗,皆悲才士遭逢不偶之不幸也。而简斋能推开一步,扩及古今。复用比兴,喻及多方。若单论贾长沙、苏子美,皆是“春深”未开之花也。“雪裹”翠草,是为凭空添出,舆题意牵扯不上,但用作对仗,遂不孤立,且得“能放能收、忽敛忽纵”之妙,而哲理之精微,反以是而得完整圆融以出之矣。此简斋之所以能在同类题材中高出一着也。简斋之诗,颇有以此法见长而得窍者。如《诗集》卷三十八《答劝参禅者》云:“看破浮生一梦中,医巫何必召忽忽。
世无天女休贪色,心有如来便不空。云去云来还见月,花开花落且随风。瞢然寐后蘧然觉,桑户歌声尚未终。”顾此诗虽亦合佛道之理,但仅以表一己之心态而已,实无甚独特之见也。而“世无天女休贪色”一句添出,亦似与全诗在即离即合之间,岂谓无医能治其疾欤,抑喻无大神通之上师能吸引其皈依欤,其辐射之力广矣大矣,远矣高矣。竟使全诗如平芜一片突现奇峰,煞是可观可骇也。
(三)力命相触,得失难明。简斋《诗集》卷二十五《感往事有作》有序云:“予为凤龄事至今悒悒,因忆己巳春卜妾平湖,有良家子杨氏许赠不许见,事故中止。及买舟归,而其家追余往见,则┲作不能行矣。嗣后或交臂失;或来归后又遣去,舛忤胶葛,不一而足,大有悟于佛氏因缘之说,故作是诗。”诗云:“绮丽情怀阅历身,青天碧海漫寻春。每看遭际千般幻,始信因缘两字真。花到手时偏不折,璧从怀后转生嗔。暗中自有牵丝者,笑我徒为傀儡人。
”按凤龄者,其金姬之小妹,鬻阊门为奴,赎归而有以姐终焉之志,简斋不欲为枯杨之梯,为择人嫁之,不意未及半年,为大妇所虐,雉经而亡。简斋及其友人多有诗咏叹之。或曰:如此琐屑之事,适自彰其丑,笔之何为,余曰:处世无奇但率真,人难得其真也,无隐乎尔,此简斋之所以为简斋也,此简斋之所以非人之所能及也#诗之结联,亦芸芸众生之真情实况也。初吾见《续幽怪录》载韦固旅次遇月下老人以赤绳子系男女足而成婚事,即尝感叹不已,以此虽属神话寓言,而其实有至理存焉。
简斋或鉴于后世婚嫁不常、桑濮交乱,乃于《续新齐谐》卷一造一“露水因缘之神”,而云系程惺峰所说,虽为狡狯游戏,实亦世态之折光也。夫婚嫁之事,古由父母媒妁,固无论矣;今则恋爱自由矣,亦岂无怨耦而各皆如愿哉!“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妇”,推而广之,求学能如素志乎?事业能如所望乎?子女能如父母所期乎?人唯不能前知,而称心难遂,无奈而求诸禄命。不知暗中牵丝者,与世沉浮之傀儡固不能知,通晓术数之奇士亦未必有此慧眼也。
唯其可论者,乃人实未必能决定自身之命运,有时偶有不虞之誉,甚或逼来之富贵;然常多求全之毁,且不少飞来之横祸。以是常受外界左右而改易人生之途径,甚或因他人好恶而决定其人之沉浮。或曰:修德如何?此宗教家之言也。而《易》亦有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”之说。或曰:修心补相,广选吉穴如何?此阴阳风鉴家之言也。而简斋则高视而鄙之矣。《诗集》卷三十一《遣怀杂诗》二十五首之十云:“有心积阴德,殊非高士怀。而况读《葬经》,贪鄙尤可哀。
古有端木叔,六十而散财。彼岂真老悖,不念子孙哉?实见身后事,非我所安排。宣尼大圣人,晚年伯鱼灾。昭王溺于楚,成康非祸胎。看破此机关,浩浩与天偕。出门不选日,入庙不持斋。阴阳非所忌,仙佛难我绐。随云去处去,随风来处来。”生于彼时,不为物迁,而能独往独来,豁达随化,难矣哉,难矣哉,世诚难得其人也!
(四)屈子《天问》,后多效之。简斋有诗,变化出没,或答或论,极耐人思。如《诗集》卷八《意有所触得诗三首》之一云:“天地汤风轮,三百六十度。星坠与木鸣,不能稍回护。何况蚩蚩氓,傀儡宁不悟。耳目手足间,丹漆胶丝竹。汝巧非汝能,汝拙非汝误。茫茫大化中,主之别有故。”或曰:此乃不明科学之理所致也。然世固多高才傺、庸奴位崇者矣。故此诗当与其《诗集》卷十四《遣怀》三首之二语相参也。诗云:“才人已嫁邯郸卒,名士谁当曳落河。
出世风怀蝴蝶梦,伤心春事鹧鸪歌。聪明得福人间少,侥亻幸成名史上多。帘外芙蓉好颜色,晚秋寂寞照金波。”颈联之语虽浅,包揽古今人物,亦已更仆难数矣。转观前诗。茫茫大化中,主之别有故”之结语,是答而不答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