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卑视一切历史人物也。至清初尤西堂之“感遇”词,寄调《满江红》者,则又别是一番怀抱矣。词曰:“我醉欲眠,且收了眼光青白。分付与、死便埋我,陶家之侧。天下山川吞八九,腹中人物容千百。任诸君拍手笑狂生,乾坤窄。 破面鬼,焦头客;福建子,山东贼。问何人请剑,何人投笔?我梦化为蝴蝶舞,醉来敲破珊瑚。叹一腔热血洒何时,青衫湿!”
放眼宇宙而以大说小者,无过于杜少陵与范石湖。杜之《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》诗云:“斧钺下青冥,楼船过洞庭。北风随爽气,南斗避文星。日月笼中鸟,乾坤水上萍。王孙丈人行,垂老见飘零。”《杜诗镜铨》卷十九云:“日月之长,但如笼鸟,乾坤之大,止作浮萍。二句即自述垂老飘零之状。”纪河间则以粗犷枧之,实哀而壮,沉郁之至也。范之《信笔》云:“天地同浮水上萍,羲娥迭耀案头萤。山中名器两芒层,花下友朋双玉瓶。童子昔曾夸了了,主翁今但诺惺惺。
旧田赢得无多事,输与诸公汗简青。”(诗见《范石湖集》卷二十五。)首联自天体以观,固如是也,而南宋人有此设想,殊见奇特。
又有以小说大者。唐罗公升《溪上》云:“往步吞奇览,今年遂《考》。门前溪一发,我当五湖看。”清赵瓯北《曝背》云:“晓怯霜威犯鬓皤,拟营暖室怕钱多。墙根有日无风处,便是尧夫安乐窝。”(诗见《瓯北集》卷二十五)穷措大除诵此聊以自慰外,别无良法。顾墙根有日可曝,门前有溪可赏,尚可倚依,而庄生之空,则窃有私议焉。按《列御寇》篇云:“庄子将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庄子曰:‘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裔送,吾葬具岂不备邪?
何以加此。’弟子曰:‘吾恐鸟鸢之食夫子也。’庄子曰:‘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,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!’”夫鸟鸢与蝼蚁同为一食,达矣,而以天地为棺椁云云,于解脱犹未达一间,不唯以其言为虚无凭倚也。夫按婆罗门及释氏以言,世界原为四大合成,印度医理,即以探原四大形成病原以治之,人死则仍归之四大。后来佛之供舍利、漆肉身,非释迦之本意也。是则何必须以天地为棺椁,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裔送哉!即《易》之《系辞》亦曰:“乾坤毁,则无以见《易》;
《易》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”前引王崇善《吕翁祠》诗亦云:“一笑乾坤终有歇,吕翁亦是梦中人。”至斯时也,而天地所为之棺椁、万物之所裔送,则又安在乎!善乎张横渠《西铭》之言曰:“生,吾顺也;没,吾宁也。”既不堕空,亦去妄念,不忮不求,守此中道可耳。
施闰章(愚山)《文集》卷六《陈伯玑诗序》云:“历下、竟陵,互相。”第吾见后七子之一谢榛(茂秦)《四溟诗话》卷四有云:“凡作诗不宜逼真,如朝行远望,青山佳色,隐然可爱,其烟霞变幻,难于名状。及登临,非复奇观,惟片石数树而已。远近所见不同,妙在含糊,方见作手。”而《唐诗归》卷二谭元春评陈子昂《度峡口山赠乔补阙知之王二无竟》诗“远望多众容,逼之无异色”,亦云:“予尝言:远山作青色、碧色、水墨色,驱车其上,直是一土堆石块耳。
思其色所由成不可得。诵子昂诗,知其同想。”则立论何异口同声乃尔。考朱秀水《静志居诗话》卷十八《谭元春》条有云:“桐乡钱麟翔(仲远)友于友夏,忄互言‘《诗归》本非锺谭二子评选,乃景陵诸生某假为之。锺初见之怒,将言于学使除其名。既而家传户诵,遂不复言’云。”其语若可信,则《诗归》评选,悉非锺谭之意矣。顾其语别无旁证,后于朱氏之书,言及锺谭及《诗归》者,皆未尝引及之,何欤?存疑之可也。后严遂成(海珊)有《富阳舟晓》诗,似在更进而阐其理云:“晓色能移山,置之烟雨裹。
重帘隔美人,朦胧倦梳洗。须臾云褰帷,闯然装ㄈ诡。物忌太分明,以此悟妙理。若有若无间,目成而已矣。”此皆言景也,移以言情,又何尝不如是?窃念少翁致李夫人之魂,而使汉武遥望而神思恍惚,念念不忘者,亦唯在“若有若无”此一礻必奥处也。纪河间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十二尝记梦其已卒侍妃沈氏明情状,后题其遗照二绝,其一云:“几分相似几分非,可是香魂月下归?春梦无痕时一瞥,最关情处在依稀。”正可为李夫人故事进一解。余按王渔洋《冶春绝句十二首》之三云:“红桥飞跨水当中,一字阑干九曲红。
日午画船桥下过,衣香人影太忽忽。”其所以能脍炙人口,亦唯在若隐若现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