切齿于人久矣。读此不觉可恨,翻觉可怜,不惟使佳人悦服,又能使妒妇心倾,诚怪事也。陈皇后千金买赋,未易得也。”吴园次评云:“极寻常事,极奇幻想,聚而成文,乃生异采,此真莲生舌上,可使顽石点头。”鄙意以为此虽属游戏之作,而心理刻划细微婉曲,深刻周详,翻觉小说之敷陈描写,犹有词费之感。他作之妙语如珠者,皆举不胜举。通常论诗词者,皆略笠翁而不道,故特申而详之。
王夫之(船山),论诗有特识,选诗评语尤具只眼,而自为诗,则平庸之至,岂学人之诗,竟不值一观乃如是乎?且言诗最重自创,而《夕堂戏墨》卷六《仿昭代诸家体》,竟将平素所抨击几无一是之各家亦一一仿而为之,“戏墨”岂当如是为“戏”乎?顾所作词,却又竟如另一人之笔墨,如《如梦令本意》云:“花影红摇帘缝,苔影绿浮波动。风雨霎时生,寒透碧纱烟重。如梦,如梦。忒煞春光调弄。”又云:“如梦花留春往,还梦春随花去。一片惜春心,付与游丝飞絮。
无据,无据。不觉梦归何处。”又如《清平乐嫩柳》云:“霏霏屑屑,略上些儿色。敛尽翠眉刚半缬,应是春光不彻。未妨雨细寒轻,绿波浅映盈盈。更着一分螺黛,和烟绾住流莺。”以上三题,竟是词人之词矣。又《鹧鸪天刘思肯画史为余写小像虽肖,聊为题之》云:“把镜相看认不来,问人云此是姜斋。龟于朽后随人卜,梦未圆时莫浪猜。谁笔仗,此形骸?闲愁输汝两眉开。铅华未落君还在,我自从天乞活埋。”(观生居旧题壁云:“六经责我开生面,七尺从天乞活埋。
”)又《菩萨蛮述怀》云:“万心抛付孤心冷,镜花开落原无影。只有一丝牵,齐州万点烟。苍烟飞不起,花落随流水。石烂海还枯,孤心一点孤。”孤臣志士之怀,跃然纸上,然亦是词也。唯《愚鼓词》中,包括《前愚鼓乐梦授鹧鸪天十首》、《后愚鼓词译梦十六阙寄调渔家傲》、《十二时歌和青原药地大师》等,系专赋“丹诀”者,虽尚不致落纪河间“章咒气”之讥,而亦难免刘融斋“仙障”之责也。袁简斋诗云:“无情何必生斯世,有好都能累此身。
”船山颇沉溺于丹铅之道,《愚鼓词》之失,岂非此好之累为之哉?
通常之论赋者,皆以汉赋为上,律赋为下,亦贵远贱近之思使然也。蒙之管见,独不为然,容当为专题阐明之,今姑记其纲略如下:
一、赋体之起源
(一)郑玄《周礼春官宗伯下大师》中释“六诗”,于“赋”曰:“赋之言铺,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。”则义兼美刺。
(二)刘勰《文心雕龙铨赋》曰:“赋者,铺也,采撷搞文,体物写志也。”搞文,作文,布文也。又曰:“六义附庸,蔚为大国。”是言其辞兼及其体也。
(三)《汉书艺文志》曰:“不歌而颂谓之赋。登高能赋,可以为大夫。”是赋与诗之离而独立为文也。
故倘以今语言之,赋之演变,先为诗之一种创作方法,渐而成为一种表现手法,终而成为一种独立之文学体裁,颇类今之散文诗也。
二、古赋之形成
(一)为战国时纵横家风气之影响;而浮夸之左氏已是其嚆矢之音矣。
(二)《诗经》中方法之一用以扩而大之。上引《文心》文已明其旨,不须多赘。
(三)取资于《楚辞》中之句法、辞藻与语调。
(四)承受于“文”之句式与结构,于接榫处尤为明显。
以古赋而论,尚是赋之草创时期,故用语较深,布格较粗,而体之长短段落,有较多之随意性。可取在其活也。
三、汉赋之得失
(一)汉赋乃汉代经济、政治、文化繁荣之显现,集中于宫廷浮华之敷陈,亦汉代国力之征象也。
(二)扬子云谓:“诗人之赋丽以则,词人之赋丽以淫。”前者是清醒者之赋,后者乃昏庸者之辞。惜乎两者皆殊途而同归,不免于讽一劝百也。
汉赋之气概则大而全,体制则重而板,偶读可以惊叹,多见则唯感机体如一,遂望而生厌矣。于是遂不得不因其蔽而有所变。而其变也,有因时之递变,不变而变者,如左思之《三都赋》是也。又有有意为变者:一为小赋,颇清新可诵。然其体与诗相杂,谓之赋固可,谓之为诗,亦未尝不可也。又一为俳赋,则其体为纯。世有谓俳赋、小赋之风靡,正国力之弱微,兼文士之才短所致,实皆片面以世之盛衰与才之高下并举,而不明“不有新变,焉得代雄”之理也。
四、俳赋之优劣
小赋为有诗情画意之赋,为侧重心理描摹与感受之赋,是赋之抒情化。与古赋较,则变古奥为清俊,且更轻倩自如。古体混杂而欠浑成,俳赋则使之格律化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