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人悲愤填膺,恨久难消矣。
《绮怀》之十一云:“慵梳常是发{髟曾},背立双鬟唤不应。买得我拌珠十斛,赚来谁费豆三升!怕歌《团扇》难终曲,但脱青衣便上。曾作容华宫内侍,人间狙犹恐难胜!”
按洪亮吉《北江诗话》以颔联为“隽语也”,是矣。“买珠”事见乐史《绿珠传》,略言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,以珍珠三斛购得美而艳之绿珠。乔知之《绿珠篇》:“石家金谷重新声,明珠十斛买娉婷。”“赚豆”事见《晋书》郭璞本传。《搜神记》卷三亦载之。略言郭璞爱庐江太守胡孟康婢,无由得,乃取小豆三升,绕主人宅散之。主人晨起,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,请璞为卦,璞曰:君家不宜蓄此婢,可于东南十二里贱卖之,慎勿争价,则此妖可除。
而阴令人贱买此婢。复为投符于井中,数千赤衣人一一自投于井。主人大悦,璞携婢去。后数旬而庐江陷。盖谓用诡诈之术以贱值得之也。此联妙处,不唯对仗极工,且感情尤为激愤与不平,意谓如娉婷可买而得,我当不惜一切代价;而不知他人竟用何欺诈手段,而以贱值得之也!末联谓若此狡诈下材,恐无福难能消受,恨怨意,宣泄无遗,亦妙句也。
《绮怀》之十二云:“小阁炉烟断水沉,竟床冰簟薄凉侵。灵妃唤月将归海,少女吹风半入林。炮尽兰愁的的,滴残虬水恩。文园渴甚兼贫甚,只典征裘不典琴。”
按此状诗人相思之苦,终夜不眠之情也。借景以言情,传情以入景,可谓细腻入微,而情思自足。韵律亦美。末联之“文园”,指司马相如而言。相如尝为文园令。《汉书》本传,言其“常有消渴病”。又《西京杂记》:“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,居贫愁懑,以所服裘就市人阳昌赏酒,与文君为欢。”又尝客游梁,作《玉如意赋》,梁王悦之,赐以绿绮之琴,其铭曰:“桐梓合精。”盖即用此琴心以挑卓文君者。此乃所载实事也。今特挑而出之,豁而明之,盖谓贵重之征裘可典,传媒之绿绮须留。
意在贫不当失雅,苦不能忘情也。故此结特妙。惟憾联但谓月落天明耳,缀以灵妃、或作玉妃。温庭筠诗:“玉妃唤月归海宫,月色淡白涵春空。”即月落意也。配以少女,见《管辂传》注:“清河旱,倪太守问辂雨期。辂言树上已有少女微风,树间阴鸟和鸣。又少男风起,众鸟和翔,其应至矣。须臾果大雨。”此处则迳指天明也。如此添缀,但求字面对仗齐整,未免太掉书袋,未可为法也。
《绮怀》诗中,全首最能一气贯注者,惟在十五、十六两首总结性之诗。其十五云:“几回花下坐吹箫,银汉红墙入望遥。似此星辰非昨夜,为谁风露立中宵,缠绵思尽抽残茧,宛转心伤剥后蕉。三五年时三五月,可怜杯酒不曾消。”
按首联上联乃活用箫史吹箫妻秦穆公女仙去故事。下联亦活用李义山“本来银汉是红墙,隔得卢家白玉堂”诗意,意谓人生能有几许幸运之事,银汉红墙,皆缥缈之幻景,可望而不可即者。颔联乃化用李义山《无题》“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”语。意谓昨日之同心好事,已经过往;今夜伫立于风露之中,尚有何待乎,洪亮吉《北江诗话》,亦以此为“隽语”。郭麟《灵芬馆诗话》记杨荔裳最爱诵之。诗人似亦甚爱此一联,集中卷一《秋夕》诗云:“桂堂寂寂漏声迟,一种秋怀两地知。
羡尔女牛逢隔岁,为谁风露立多时。心如莲子常含苦,愁似春蚕未断丝。判到幽兰共颓化,此生无分了相思。”“为谁风露”句,下仅有三字之异,而其意则同也。颈联乃系回答颔联之语,谓心伤已为剥后之蕉,不过情丝未断,但抽残茧而已。末乃自伤青春年少之日,不但无赏心乐事之可言,即连杯酒之交欢,亦未得也。恰好与首联互为对应,则其悲尤甚矣。
《绮怀》之十六云:“露槛星房各悄然,江湖秋枕当游仙。有情皓月怜孤影,无赖闲花照独眠。结束铅华归少作,屏除丝竹入中年。茫茫来日愁如海,寄语义和快着鞭。”
按郭麟《灵芬馆诗话》,自称最爱其末二句,“真古之伤心人语也”。羲和,日御也。《楚辞》:“吾令羲和弭节兮。”此诗前四句,乃天人交互合写。孤寂自伤又聊用自慰也。首句,当先晓罗隐《甲乙集》卷九《七夕》诗:“月帐星房次第开,两星惟恐曙光催。时人不用穿针待,没得心情送巧来。”仲则特易“月帐”为“露槛”;“各悄然”,天上人间,各有忧思。亦“为谁风露立中宵”之情也。次句,典出王仁裕《开元天宝遗事》:“龟兹国进奉枕一枚,其色如玛瑙,温温如玉,其制作甚朴素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