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枕之,则十洲三岛,四海五湖,尽在梦中所见。帝因立名为游仙枕。”仲则借其意而反用之,意谓自身飘泊江湖,秋怀寥落,姑当“游仙枕”中之梦境视之。凄苦语以神物作解脱观,则其悲痛弥甚。三句,当先与首句对看:夜阑人静,客舍孤栖,不寐观天,女牛俱寂,惟觉青天皓月,尚怜形影耳。此句用意,尚可参《刘宾客集外集》卷七《怀妓四首》之四:“三山不见海沉沉,岂有仙踪尚可寻?青鸟来时云路断,娥归去月宫深。纱窗遥想春相忆,书幌谁怜夜独吟!
料得夜来天上镜,只应偏照两人心。”按此诗即美姬为李逢吉所夺后愤懑而作者也。仲则之取资:一为“岂有仙踪尚可寻”,盖谓“游仙枕”之事,毕竟惝迷离,而己以浪迹天涯当之,聊慰亦不能当真,无论黄姑织女,三岛十洲,皆不过如幻影耳。于是转而有第三句,即刘禹锡此诗之末二句;月能偏照,即是怜孤也。四句,或是即景所生感触:偏有使人难堪之闲花,照见我此独宿而不能入睡之人,可奈之何哉!五六两句:从此结束少年侧艳之作,而入于中年,亦无娱情之兴致也。
昔沈约晚年有绮语之忏,仲则但告一段落,无意绪再作,然无悔也。“丝竹”语,出《世说新语言语》:“谢太傅语王右军曰:‘中年伤于哀乐,与亲友别,辄作数日恶。’王曰:‘年在桑榆,自然至此,正赖丝竹陶写。忄互恐儿辈觉,损欣乐之趣。’”此处反其意而用之,盖谓丝竹已无法排遣其心。则正好紧接末联,唯觉“茫茫来日愁如海”,唯望白日速逝以减其愁耳。忆唐李益《同崔登鹳雀楼》之颈联云:“事去千年犹有恨,愁来一日即为长。”倘改上联为“事去当年全是怨”,则可与此诗参读或为浅诠,然而仲则之情意愤郁为深矣。
仲则诗之名篇胜句,实举不胜举。其用典尤妙者,皆反用、连用、合用或拈连而得者。如卷六《杂感四章》之三云:“鸢肩火色负轮,臣壮何曾不若人,文倘有光真怪石,足如可析是劳薪。但工饮啖犹能活,尚有琴书且未贫。芳草满江容我采,此生端合附灵均。”
首句:《旧唐书马周传》:岑文本谓“马君鸢肩火色,腾必上速,恐不能寿”。谓人之肩上竦似鸢,光华发越见于面也。又《史记邹阳传》:“蟠木根柢,轮离诡。”集解:“委曲盘戾也。”《文选》枚乘《七发》:“龙门之桐,高百尺而无枝,中郁结之轮,根扶疏以分离。”次句:《左传僖公十三年》:“(烛之武)辞曰:臣之壮也,犹不如人;今老矣,无能为也已。”此连用而反用其意,盖谓以己之根柢才华及仪表、年齿,皆不致不遇,何孤负此堂堂七尺之躯耶!
次联上联:韩愈《调张籍》:“李杜文章在,光芒万丈长。”《书禹贡》:“铅松怪石。”注:好石似玉者,岱山之谷出此。又《尹文子》:“魏之田父得玉径尺,不知其玉也。以告邻人,邻人给之曰:怪石也。归而置之庑下,明照一室。怖而弃之于野。”此典拈连融合用之,表明已有真才,终将受无知者唾弃。用一“倘”字,谦而傲岸。下联出《晋书荀勖传》,略云:勖尝在帝座,进饭,谓在坐人曰:此是劳薪所炊。咸未之信。帝遣问膳夫,乃云:实用故车脚。
举世服其明识。此处拈连其奔波之足而喻发之,则悲愤、飘零之感慨益深矣。后四句意义自明。琴书句可参前司马相如典裘事。可注意者:第五句“犹能活”,而末句“附灵均”,是不能活矣。此针线之巧密,文情之曲传也。
又如卷十三《都门秋思》四章之三云:“五剧车声隐若雷,北邙惟见冢千堆。夕阳劝客登楼去,山色将秋绕郭来。寒甚更无修竹倚,愁多思买白杨栽。全家都在风声里,九月衣裳未剪裁。”
按此四诗作于乾隆四十三年戊戌,诗人三十岁。此诗佳话,人多传之。陆祁生《继辖春芹录》云:“秋帆宫保,初不识君,见《都门秋思》诗,谓值千金,姑先寄五百金,速其西游。好事惜才,亦佳话也。”《年谱》中庄敏案:“幼闻先大夫言毕宫保得先生此诗,徘徊半夜,商王侍郎(昶)合寄三千金,与陆丈所载互异。”虽闻见异辞,要不失千古美谈也。此首诗二句“惟见”,原稿作“谁见”,鄙见以为更优。缘首联颇有讥芸芸众生醉生梦死之意也。
此诗用典特色,全在颈联。上联出处,为杜陵《佳人》:“天寒翠袖薄,日暮倚修竹。”但杜诗之“倚”,乃谓佳人无可如何之抑郁心情之“倚”:仲则之“倚”,乃转成“倚靠”或“依倚”之“倚”矣。下联出处有二:一为《古诗十九首》之十四:“白杨多悲风,萧萧愁杀人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