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光体中之为宋诗者,岂不比号称诗祖之黄山谷更黄山谷乎?王阖(运湘)绮之文,岂不比汉魏更汉魏乎?诚然,前后七子之文,湘绮之诗,乃模拟而失者也;而七子之诗,实有模拟而神似且过之者;湘绮之文,大多能超越前修而能为前修所难为者,故虽以太炎先生之目无余子者,亦推之重之,以其时能尽雅者,仅湘绮一人而巳。特各大家于其所从之出者,未敢忘本,遂不敢居其上也。阮亭责古古不当鄙薄少陵,而若反求之于其本心,阮亭岂真尊少陵者哉?
其甥赵执信(秋谷)著《谈龙录》,固属有隙而为,但其中言及:“阮翁酷不喜少陵,特不敢显攻之,每举杨大年‘村夫子’之目以语客”,斯实能揭出阮亭之私隐。不好少陵者,杨大年而外,能直言不讳,无所顾忌者,惟明之陆时雍、清初之王船山耳。姑不论其所言是否有当,能忠于自身之说,且又勇于公诸于众,是亦可谓谈艺中豪杰之士也矣。
●卷三
少小多闻纪河间轶事,旋即知此亦如民间所传徐文长、郑唐相类,皆胡适之所谓“箭垛式”人物,可资笑谈,而未可尽信。如小横香室主人所编《清朝野史大观》卷六《老头儿》条云:“河间纪晓岚先生一日在朝待漏,坐久倦甚,戏语同僚曰:老头儿胡尚迟迟其来?语未已,履声橐橐起于座后,则高宗微服至矣,厉声问老头儿三字何解?先生从容免冠顿首谢曰:万寿无疆之谓老,顶天立地之为头,父天母地之为兄。高宗乃悦。”但考昭楗《啸亭杂录》卷九《何义门》条云:“何义门先生值南书房时,尝夏日裸体坐,仁皇帝骤至,不及避,因匿炉坑中。
久之不闻玉音,乃作吴语问人曰:老头子去否?上大怒,欲置之法。先生徐曰:先天不老之谓老,首出庶物之谓头,父天母地之谓子,非有心诽谤也。上大悦,乃舍之。此钱黼堂侍郎樾亲告余者,以南书房侍臣相传为故事云。”是则乃何焯与康熙事,而于纪昀与乾隆无关矣。且言为值南书房,似较近理;待漏朝天,焉有天子微服受朝者乎!此真乃齐东野人之语,纵非昭楗得自钱樾亲告,亦当易置人疑。又见一本《清代名人轶事》,则谓系纪河间修四库全书事,而奏对语则曰:“称陛下为万岁,岂不老乎?
曰元首,岂非头乎?曰天子,尊于孔子、孟子之为子矣,是老头子之义也”云云,则出于后来居上之修饰,更不足信矣。又《清朝野史大观》卷九《纪文达谐诗》条云:“纪文达才调宏敏,尤善诙谐。一日为某词林太夫人寿,纪往贺。词林以祝诗请,纪即席应之曰:这个婆娘不是人。一座大骇,纪乃从容续曰:九天神女下凡尘。众始莞然。及其转句,又曰:生下儿子去做贼。众复愕然。纪曰:此子却好,偷得蟠桃寿母亲。一时传为佳话。”但考清初褚人获《坚瓠集》十集卷四《无边风月》条有云:“又伯虎对门一富翁之母七十寿诞,求诗于伯虎。
伯虎授笔书曰:对门老妇不是人。富翁见书而惊。又书曰:好是南山观世音。意稍释。第三句曰:两个儿子都作贼。见之又不觉失色。续更书曰:偷得蟠桃献母亲。富翁怏怏,持之而去。”则以为系唐寅事,而徐文长故事、郑唐逸事亦载之,虽未必早出者即较可靠,但其绝非纪河间所为则可断言。又如《笑笑录》、《埋忧集》诸书载纪以《诗韵》赠平某娶妻事,考之清钱泳《履园丛话》卷二十一《笑柄平上去入》条,乃李松云戏赠平宽夫侍郎纳新妾事。
其他张冠李戴、杜撰附会者尤不一而足,不须多赘。或此皆其滑稽多智有以导之。顾其所著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实为举世寡双之作。鲁迅先生于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论之最谛。窃谓先生此著,语语精审者,端在第二十二篇《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》,无论其谈《聊斋志异》、《子不语(新齐谐)》、《谐铎》、《夜谭随录》等,皆要言不烦,颠扑不破,不徒于河间之书为然也。唯后作《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》讲演,内言纪昀:“据我看来,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”,则似尚未曾细读其书。
书中固多寓言,籍资说理,但亦多有存疑或深信之者,岂唯狐鬼,各种怪力乱神,亦皆信之。卷一至卷五有九则,竟与《新齐谐续集》卷五大体相同甚且字字相同者,亦未能发现。但此系另一命题,姑可勿论。吾所奇者,乃河间此书卷九即《如是我闻》三以下一段记载:“亡侄汝备字理含。尝梦人对之诵诗,醒而记其一联曰:‘草草莺花春似梦,沈沈风雨夜如年。’以告余,余讶其非佳谶。果以戊辰闰七月夭逝。后其妻武强张氏,抚弟之子为嗣,苦节终身,凡三十余年,未尝一夕解衣睡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