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以其为形成“定庵体”中不可或缺之名篇名句。定公似亦极望了此心愿,故于《春日有怀山中桃花因有奇》诗中亦云:“安能坐此愁阳春,不如归侍妆台侧。”但不若前诗之鲜明突出。考唐韩雇《席上有赠》云:“矜严栗格绝嫌猜,嗔怒难逢笑靥开。小雁斜侵眉柳去,媚霞横接眼波来。鬓垂香颈云遮藕,粉着兰胸雪压梅。莫道风流无宋玉,好将心力事妆台。”此诗末句即定公语之所本。但韩诗纯乎“香奁”而已,无有骨格也,故纪河间以其“结尤佻而亵”,顾定公一为之拟议变化而入神,则玲珑透剔,耀眼生光矣。
(五)第二五六首云:“一自天锺第一流,年来花草冷苏州。儿家心绪无人见,他日埋香要虎丘。”按褚人获《坚瓠集补集》卷三《赠妓》条云:“金陵妓诸大云:‘生不得身到西湖,死便当埋香湖上。’俞羡长快其言,尝赠秦中女郎,遂偷其意云:‘荡舟不逐江南去,死愿青溪作女郎。’”设想相类,岂女郎皆异代同心,抑诗人触机有得,遂发此共振之声?或两者皆兼而有之欤?
又按明袁宏《道解脱集》之二有《湖上别与方子公赋》七首之一首数句云:“宁作西湖
奴,不作吴宫主。死亦当埋兹,粉香渍丘土。”浅率之中郎,定公或未屑一颅,而不意竟先有此心之得也!
定公与袁简斋嗣子袁通为友,尝为其《长短集》作序。诗中提及简斋者,只有“仓山楼阁明如画”一句,知所仰者,惟艳其在升平盛世安享山林之福四十年之久,于其诗文,则只字未曾道及,故知其赏心绝不在此也。顾亦仍无碍其心灵气息之相通与共识。袁钱唐人,龚仁和人,清时同属杭州管辖。袁《诗集》卷六《归家即事》有句云:“后日走西湖,带雨观汤汤。我行周四岳,毕竟此无双。”龚《己亥杂诗》第一五二页亦云:“浙东虽秀太清孱,北地雄奇或犷顽。
踏遍中华窥两戒,无双毕竟是家山。”此于家乡之山景有同好也。袁《诗集》卷一《谢太傅祠》诗首联云:“一笑翩然载酒行,东山女妓亦苍生。”《己亥杂诗》第一二六首亦云:“不容儿辈妄谈兵,镇物何妨一矫情。别有狂言谢时望,东山妓即是苍生。”是皆能以平等待对下层人士,虽女妓亦不例外也。
又两诗人俱主“顺风收帆”以免不测。袁《诗集》卷三十六《示儿》云:“不将《庭诰》学延之,但说平生要汝知:骑马莫轻平地上,收帆好在顺风时。大纲既举凭鱼漏,小穴难忘任鼠窥。(古谚云:鼠穴留一个,好处不穿玻。)三百六旬三十日,可闻谇语响茅茨。”龚《己亥杂诗》第一○六首云:“西来白浪打旌旗,万舶安危总未知。寄语瞿塘滩上贾:收帆好趁顺风时。”《随园诗话》卷十六有挥发其义并记有关之事者云:“余常谓收帆须在顺风时,急流勇退,是古今佳话;
然必须嘿而不言,趁适意之际,毅然引疾,则人不相疑。若时时形诸口角,转觉落套;而上游闻之,以为饱则思扬,翻致挂碍矣。钱竹初擅郑虔三绝之才,抱梁敬叔州郡之叹,屡次书来,欲赋遂初。余奇声规其濡滞。今秋才得解组,余贺以诗。渠答云:‘海上秋风江上尊,尘颜久已怅迷津。窃公故智裁今日,劝我抽身有几人?世事楸枰留黑白,老怀齑臼杂酸辛。退闲自此陪裙屐,长作田间识字民。’‘劳生那复记年华,归识吾生本有涯。未定新巢同燕子,早营孤冢付梅花。
千秋欲见先生笔,十亩从添处士家。他日并登皇甫《传》,始知真契在烟霞。’”
又两家狃于缠足习尚之世,皆不以为然,亦不以为美,是尤难能也。简斋书中,屡有语及。如《小仓山房尺牍》卷五《答人求娶妾》函中,即言“弓鞋大小,后天也,刖之且可使断,而何难缠之使小乎!”又言“今人每入花丛,不仰观云鬟,先俯察裙下,亦可谓小人之下达者矣。”复言“遂有裹小其女子之足以为慈者”亦“败俗伤风”之例。《随园诗话》卷四则假李姓女诗以记之云:“杭州赵钩台买妾苏州,有李姓女,貌佳而足欠裹。赵曰:‘如此风姿,可惜土重。
’土重者,杭州谚语,脚大也。媒妪曰:‘李女能诗,可以面试。’赵欲戏之,即以《弓鞋》命题。女即书云:‘三寸弓鞋自古无,观音大士亦双跌。不知裹足从何起?起自人间贱丈夫!’赵悚然而退。”按诗中引及毫无根据且男女性别难定之印度菩萨为证。尝为人讥诋简斋不学之征,实亦过于苛求。盖此原非简斋本人之诗,焉得以此而责及简斋?观世音菩萨本是男身,是其自性身即法身是也。我国塑像都作女身,是应众生之机缘变现之佛身,即“应化身”,或简称“应身”是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