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列其书为主要参考书。而叙及小说《镜花缘》,则以为作者系李渔(笠翁),不知其根据何在,抑或想当然而笔之?作文学史道及作家作品,未能全知,遂不得不耳食牙慧,有时又往往一知半解,甚或强不知以为知,博览好学,文章赡富之谢先生乃亦竟有此笑柄,后之立言者能不慎乎哉!
诗中对仗,务用巧思,而又必须出于自然。然好对欲求花叶相当,有时亦难草创,遂不得不因袭旧句,或乞邻于类书,前谈吴梅村诗,如藏钩、刻烛、玉筋、银钩之类皆是也。七古中亦有此种对句。如黄仲则《两当轩集》卷七《春风怨》有句云:“照影都夸城北徐,窥臣总道墙东宋。”袁简斋《随园诗话》卷十四录杨蓉裳《凤林曲》诗,其中亦有句云:“照影人夸城北徐,嬉春女爱墙东宋。”两人同时,同为诗人,杨且是骈体名家,相类诗题,皆不能舍“城北徐”、“墙东宋”而别择也。
骈体滥调,此种沿袭套用尤多,遂与坊间尺牍相等,而离文事远矣。诗中对句重出,放翁最多,朱秀水广为摘出,然皆以“如”“似”为对句法为宗,亦及于数典征书者,罕有见副动词与动词并出而复者。《剑南诗稿》卷四《游修觉寺》诗云:“上尽苍崖百级梯,诗囊香碗手亲携。山从飞鸟行边出,天向平芜尽处低。花落忽惊春事晚,楼高剩觉客迷。兴阑扫榻弹房卧,清梦还应到剡溪。”初读颇感其撼联句法之新奇,及见卷六《寓舍书怀》云:“借得茅斋近榨桥,羁怀病思两无聊。
春从豆蔻梢头老,日向樗蒲齿上消。丛竹晓兼风力横,高梧夜挟雨声骄。书生莫倚身长健,未画凌烟鬓已凋。”颔联又是“从”“向”句法也。旋得读江少虞《宋朝事实类苑》,见卷三十八《诗歌赋咏白云楼》条云:“郢州白云楼,素多题咏。一日,郡守悴燕集是楼,方命坐客赋诗,时刘太傅宾以心恙羁置是郡,不得预会,遂使人持诗以献。才致萧散,尽江山之胜,一座为之阁笔。诗曰:‘江上楼高十二梯。梯梯登遍与云齐。人从别浦经年去,天向平芜尽眼(原刊如此,疑有误或当作“尽处”)低。
寒色不堪长黯黯,秋光无奈更凄凄。栏干曲尽愁无尽,水正东流日正西。’”此放翁所本也。缘少虞所钞辑,皆北宋故实,书成于绍兴十五年乙丑,时放翁为二十一岁,虽早巳能诗,却未见有稿存录。就诗论诗,三诗俱可读,放翁则整篇更为圆润。
宋魏野《钜鹿东观集》卷六《述怀》云:“东郭一(作郊)魏仲先,生计且随缘。任嬾自扫地,更贫谁怨天?有名闲富贵,无事小神仙。不觉流光速,身将半百年。”颈联名句,传诵一时,而全篇不称。唯贺裳《载酒园诗话》非之曰:“魏仲先微有浚ㄤ而体轻,轻则易俗。如‘有名闲富贵,无事小神仙’,堕恶趣矣。”信如彼言,则其他各句,将何以堪?尔后不知何人,将此联集入汪沫所编《神童诗》内,前加两句为:“诗酒琴棋客,风花雪月天。”改成五绝,情调更为一致,是隐士之理想境界也。
然文人多厄,好梦难圆,纵有欢娱,亦昙花一现而已。《随园诗话》卷四录张璨《戏题》云:“书画琴棋诗酒花,当年件件不离他。而今七事都更变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”虽言世俗之累,写出亦多别趣。谈及七件事之艺文,元有周德清《折桂令》云:“倚蓬窗无语嗟呀,七件儿全无,做甚么人家!柴似灵芝,油如甘露,米若丹沙。酱瓮儿恰才梦撒,盐瓶儿又告消乏,茶也无多,醋也无多,七件事尚且艰难,怎生教我折佳攀花!”设喻尚切,而未免琐屑。
明余姚王德章《口占》云:“柴米油盐酱醋茶,七般都在别人家。寄语老妻休聒絮,后园踏雪看梅花。”则表现其无可奈何之心情,但尚欲强行雅兴以自遣,虽可怜亦复可笑矣。顾士亦有因穷而乞求以得救者。刘斧《青琐高议名公诗话前集》卷五云:“大丞相吕夷简。一日有儒者张球献诗曰:‘近日厨中令短(一作所)供。孩儿一(作娇儿)啼哭饭箩空。母因低语告儿道,爹有新诗上相公。’公见诗甚悦,因以俸钱百缯遣之。又为引道贵官门馆,得依栖之。
”此北宋事也。周亮工《闽小纪》卷四《郑汝昂》条云:“三山郑汝昂,善诗,且多滑稽,贫甚。一亲知令广东,郑奇之诗云:‘三尺儿童事未谙,饥来强扯我栏衫。老妻牵住轻轻语:爹正修书去岭南。’其人得诗一笑。因厚赠之。”此明时事也。周亮工以郑诗即本之张球,然乎,否耶,然二事几如历史之重演矣。或以此举太失士子骨格,须知仓廪实而知礼义,穷极无聊之际,又何事不可为哉!宋儒“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”之高谈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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