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叹与十七人俱傅会逆案坐斩,家产籍没入官。闻圣叹将死,大叹诧曰:‘断头,至痛也;籍家,至惨也!而圣叹以不意得之,大奇!’于是一笑受刑。其妻若子,亦遣戍边塞云。”此案之本末及罗织之情,大体已具。所谓“海寇”者,即指郑成功海上勤王之师,战而溃败事,此已可证吾前所释定公《咏史》背景之不谬。东溆谓圣叹“性故颖敏绝世,而用心虚明,魔来附之。某宗伯《天台泐法师灵异记》,所谓‘慈月宫陈夫人,以天启丁卯五月,降于金氏之卟者’,即指圣叹也。
圣叹自为卟所凭,下笔益机辨澜翻,常有神助”云云。考此引文见于钱谦益《初学集》卷四十三,则某宗伯者,即钱谦益是矣。曰“魔附”,又曰“神助”,实匪夷所思。按理,佞佛者不当信外道,钱氏礼佛,却又信卟,何耶?顾明时王昙阳事,彪焕一时,信者极众,执文坛牛耳之王世贞(凤洲),亦信而师之,且为作《昙阳大师传》,文见《州续稿》卷七十八,则存而待究可也。
清代咏杨贵妃及马嵬事者,袁简斋、赵瓯北、王仲瞿三家最引人注目,然余终有所不慊。兹悉录而略批之。袁之《小仓山房诗集》卷八《马嵬》云:“倚杖营门泪数行,君臣此际太仓皇。兴元一诏三军泣,何必伤心向佛堂!”此首整体尚可。“莫唱当年《长恨歌》,人间亦自有银河。石壕村裹夫妻别,泪比长生殿上多!”此处对比,人甚赏之,简斋亦甚得意,故于《诗话》曾经提及。前吾曾述及,不再赘。“父老原知有此行,上方杂进露葵羹。宫中苦赐金牌子,犹恐猪龙养不成。
”此首稳而已。“家家逐水唱黄裙,金屑桃丹信屡闻。(《史》言贵妃缢亡,惟刘禹锡诗称服金屑)。一样邯郸同走马,慎夫人遇汉文君。”亦对照抒写而已。
同卷《再题马嵬驿》云:“万岁传呼蜀道东,鬻拳兵谏太匆匆。将军手把黄金钹,不管三军管六宫。”此首刺陈玄礼,含蓄而有力,好。“到底君王负旧盟,江山情重美人轻。玉环领略夫妻味,从此人间不再生!”此首诗常被人引用。首两句自好,后两句简直不成话。直而率,代杨妃如此设想,惟小说庶可近情,若为文,亦不甚熨贴也。“香囊消释玉鱼凉,万里园陵白露荒。听说西宫恩幸少,梅花犹得落昭阳。”此据传闻而及于梅妃。在诗固不必考证其是否为实,但亦系人人能想到者。
“不须铃曲怨秋声,何必仙山海上行。只要姚崇还作相,君王妃子自长生。”简斋此诗,亦多有为之赞叹者,顾类似之意宋人业已道过。张文定齐贤《华清池》诗云:“当时不是不穷奢,民乐升平少叹嗟。姚宋未亡妃子在,尘埃一(作胡尘)那得到中华?”
《瓯北集》卷二十《古来咏明妃杨妃者多失其平戏作二绝》云:“远嫁呼韩岂素期?请行似怨不逢时。出宫始觉君恩重,临去犹为斩画师。”历来写明妃诗亦众。此亦根据传说而作者,颇有新意,胜于后一首写杨妃者。“鼙鼓渔阳为翠娥,美人若在肯休戈?马嵬一死追兵缓,妾为君王拒贼多。”此亦据杂记而作者,但前后稍有抵触。一二两句,自是诗人概括其事而浑言之,顾已明言禄山与杨妃有染矣。
若如此,则“拒贼”云云,乃权宜两可之间,而后抉择始定,“追兵缓”,则又单从禄山一方面之心理着想,亦未见完善,倘将士不用命,追兵虽缓,亦必及之奈何?参后少穆诗即明其失。
王仲瞿《烟霞万古楼诗选》卷一《骊山烽火楼故址怀华清遗迹》云:“仰不见斜阳羯鼓吹笛之楼,俯不见望春楼下宏农得宝之舟;何处宜春旧时苑,何处芙蓉胜容院,明珠何处南筝殿?亦不见斗鸡走马内球场,桃花何处玄都观?唯见骊山烽火楼,潼关走败哥舒翰!我复登山望马嵬,佛堂红粉已成灰。当时马上朝天去,一雨淋钤再不回。忆昔开元全盛时,华清宫殿此参差。三姨宅裹分脂粉,妃子宫中洗禄儿。三郎羯鼓宁王笛,梨园龟年吹蹙栗。教坊传唤念奴来,野狐箜篌贺老拍。
新丰女伶谢阿蛮,三百万钱犒乐籍。留得《清平调》几章,而今何处按《霓裳》?自从一曲《长生殿》,陪下优童泪数行。踏到骊山最上头,琵琶西去出延秋。四条弦索今生断,我亦斜阳无限愁。仰不改韦杜城南尺五天,俯不改凤楼鸿固乐游原。皇子陂前月,清明渠水烟。紫峰白阁依然在,香积慈恩不曾改。太乙终南万古青,天宝繁华十三载。伤心最是美人身,承得君王多少恩?朝廷不办干戈事,轻把兴亡罪妇人。忠言逆耳萧妃子,狎客吟诗孔贵嫔。从来夫妇爱,何必尽昏君。
叔实心肝挤一醉,三郎檀板弃三军。细把《唐书》读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