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人为作传,余记以词:‘桥影流虹,湖光映雪,翠帘不卷春深。一寸横波,断肠人在楼阴。游丝不系羊车住,倩何人、传语青禽?最难禁、倚遍雕阑,梦满罗衾。重来已是朝云散,怅明珠佩冷,紫玉烟沉。前度桃花,依然开满江浔。锺情怕到相思路。盼长堤、草尽红心。动愁吟、碧落黄泉,两处谁寻?’”按此事亦与崔护事相类,故词中亦用崔诗典故,唯事之结果悲喜不同耳。考叶元礼,名舒崇,吴江人,康熙丙辰进士。己未岁与朱同应博学鸿词试,至京病卒。
假设此女不死,得遂所愿,亦好景不长也。此词自是秀水着意亦得意之作,刻划细致,足以传情,顾雕琢过甚,人巧尽而天机遂失,此亦正是浙派之病也。其所以不若欧公者,虽与奇调之不同有关,而力求典雅藻饰,亦未始无涉也。
(五)清施闰章《蠖斋诗话》卷上《为陆佥事纪异》条云:“陆俞事,吴人。尝于某公席上,赏其歌姬唾花;姬亦流盼数四。主人老病,以姬嘱陆,陆逊谢不果。已而姬嫁,失意郁郁死,陆追悼久之。忽署中老乳奴发狂作歌,其声凄楚,频呼汕珂。仙珂,陆字也。陆惊问曰:‘尔其唾花耶?’奴痛哭点头,索陆发作发。群妾婢诟笑之,奴厉声:‘汝何人?敢詈我!我自是情人,岂妖祟耶?生不得与郎君定情,愿乞郎君发绾结以殉。’陆夫人深加怜慰,许为醮拔。
良久仆地,阅日乃苏。时戊戌正月朔日。陆为余言,余戏纪以诗云:‘杜牧锺情可奈何?目成身死恨偏多。洛滨虚忆珊瑚枕。神女重闻宛转歌。黄土玉环深涕泪,明珠金屋悔蹉跎。他生倘遂同心结,犹恐含娇怨绮罗。’”按此事涉于怪异,姑不论其真伪。愚山诗,好在能句句切题,包孕无遗,结语亦有意味。然但可云入人意中,犹难言全能出人头地也。故其传诵尚不如朱秀水词流传之广也。
(六)雪樵居士《秦淮闻见录》记有一事云:“通州某秀才,少年貌美,其佃户有女悦之,竟以成疾,临卒,谓其父曰:‘吾为某秀才死也。吾思嫁某,自念门户寒微,事必不就,今虽死,为儿致此意,则目瞑矣。’其父告某,某往见而气已绝。戊午乡试,遇女子于淮清桥,宛然如生。入闱夜卧,梦帘前炉沸,惊醒起视,见女子亲为执役,笑而无语。试毕,题七律于秦淮旅寓云:‘劳劳水驿与山程,桥畔相逢带笑迎。路远尚然同跋涉,情深原不隔幽明。
风清棘院魂都冷,炉沸油帘梦更惊。自揣唱随谁得似,三条烛下话三生。’是科某领乡荐,为设位以祭之。”按此亦异事也。写七律能不用典。亦殊不易。然亦仅能自抒其情与意耳,欲使人动心夺魄,则犹未也。夫儿女私情,时原难免,发乎情,止乎礼义可也。非临绝地,竟亦轻生可乎?崔殷功之能转悲成喜,终属侥幸偶然。而道学家绝而不欲道,街道之格律派则不屑道,三家村之学究又不敢道,是皆好恶拂人之性者矣。而通达洒脱之文人,则无所忌讳,而能直状其微矣。
就平居所见而好之者,更录选五家言“相思”之题如次:
(一)元《徐再思甜斋乐府小令双调蟾宫曲》写《春情》云:“平生不会相思:才会相思,便害相思:身似浮云,心如飞絮,气若游丝。(惴惴不安也)。空一缕余香在此,盼千金游子何之?证候来时,(证即症)正是何时?-灯半昏时,月丰明时。”按此小令设喻熨贴而醒豁。末叙其境界之所由生成,虽前人之诗词,多有雷同或相近之用语,而此乃以浅而胜之,正显出曲之本色。连用四“时”字,不唯不以为复,反而更传其神。
(二)清褚人获《坚瓠集九集相思词》条录无名氏《清江引相思》云:“相思有如少债的,每日相催逼。常挑着一担愁,准不了三分息。这本钱儿见他时方算得。”按此设想亦有奇趣。是俗而不俗,且正要其俗,俗得极好也。倘其中夹以雅语,反而会伤其体性,格格不相融洽矣。
(三)李笠翁《一家言笠翁词集满庭芳》写《相思味》云:“一种相思,几般滋味,不经尝遍谁知?乍逢情淡,淡亦味滋滋。及至交深病起,甘心受,只觉如饴。淡加甜,如白受采,文质两相宜。后来增一味,无中觅有,自乞邻醯。一酸随变苦,渐觉难支。万种猜疑毕集,姜同醋,永不相离。到如今,酸甜苦辣,才是和匀时。”按金广霞于后评云:“慧业文人,巧心妙手,俱从今所欲说而不能说处轻轻点出。平淡之言,遂成金石之论,毋谓文章一小事也。
”笠翁天才,所评自是。此词措语,人难能言而亦不能如彼之善言。但若与前二曲相较,则人巧多而天工少,及于天人合一而无迹,尚未之能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