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窃视之,颜色绝世,光彩动人。真所谓入眼平生未曾有者也。 厥后,祖姑甚钟爱生。几晨昏,命生与瑜侍食左右。 一日谓生曰:"诸生久失训诲,汝叔屡求西宾无可意者。幸子之来,可姑舍此以发其蒙,一二年间回家不晚矣。"复顾瑜曰:"四哥寒暑早晚,但有所求,汝一切与之,勿以吝啬。"女唯唯听命,生亦拜谢。然生虽慕瑜娘之容色,及察其动静有常,言词简约,知其决不敢犯。又以亲情之故不敢少肆也。
表叔择日设帐,生徒日至。虽用意于书翰之间,而眷恋瑜娘之心则不能遏也。累累行诸吟咏,不下二三十首。不克尽述,特摘其尤者,以传诸好事者焉,以见他作亦皆称是也。其夜,作舒怀二律,诗曰:连城韫匮已多时,耻效荆人抱璞悲。白璧几双几地种,灵台一点有天知。青灯挑尽难成梦,红叶飘来不见诗。寂寂小窗无个事,娟娟斜月射书帏。多愁多病不胜情,怅味萧然似野僧。绿绮有心知者寡,白简无字梦难凭。带宽顿觉诗腰减,身重应知别恨增。
独坐小窗春寂寂,感怀伤遇思匆匆。生自得祖姑言之后,凡有所需,无不得之。一日,生命侍童佑哥问瑜娘取槟榔,遂以蜡纸封密酿者十颗馈生,并标书于其上曰:"进御之余,敬以五双奉兄,伏乞垂纳。"生但谓其有容色,不意其亦识字也。见之,大喜曰:"西厢之事,可得而谐矣。"乃制《西江月》词,命佑哥持以谢云:
蜡纸重重包裹,彩毫一一题封。谓言已进大明宫,特取余甜相奉。口嚼槟榔味美,心怀玉友情浓。物虽有尽意无穷,感德海深山重。女见之,微微而哂,就以云笺裁成小简书数字以复云:感承佳作,负荷良多。第以白雪阳春,难为和耳。生得此简,欢喜欲狂,不觉经史之心顿释,花月之思愈兴,他无所愿也,惟属意瑜娘而已。朝夕求间寻便,欲以感动于瑜。然瑜训谨稳实,生挑之,不答,问之,不应,莫得而图之。一夕,月初出,叔婶会饮于漱玉亭上,命使女召生。
生以手挥之,使先行。生徐徐后赴。至兰房东轩之隅,海棠树下,遇瑜独归。生曰:"五姐何归之速耶?"瑜曰:"倦矣,故归。"生曰:"久怀一事,欲以相闻,不识可乎?"女以他辞拒之,曰:"昨承佳作,健羡,健羡!"生曰:"不为是也。"女不答而去。生大惭,悒悒而赴宴,半酣而回。自是棠下之遇,不果所怀,遂制平韵《忆秦娥》以泄悒怏之意云:
忆秦蛾,忆秦娥,无意奈渠何!奈渠何,一场好事,从此蹉跎。茫茫日月如梭,悠悠光景逐流波。花天月地,毕竟闲过。一日,生就外馆。女窃入其所居之轩,发其书笥,见所作之诗词,知生之意有在也,默记归,感叹移时。及察见生之容色变常,饮食减少,颇怜之焉。一夕,女晚绣绿纱窗下。生行过窗外,偶念周美成词"些小事,恼人肠"之句,瑜隔窗问曰:"四哥何事恼愁肠也?盍为我言之?"生曰:"子自思之。"女曰:"兄欲归乎?"生曰:"不然。
"女又曰:"兄思兄之情人乎?"生又曰:"非也。"女又曰:"春寒逼兄耶?"生曰:"非寒也,愁也。"女曰:"何不拨之乎?"生曰:"谁肯与我拨之?"女笑而不答。生欲进而与之语,自度不可,于是退居轩间,思向者窗前之言,乃作词以识其事,名曰《花心动》:
万绪千端,恼人肠肚事,有谁共说?多丽多娇,有意有情,特地为人撩拨。绿纱窗晚珠帘卷,绣床貌如花模月。如簧语,一声才歇,千愁顿雪。 惟恨衷肠未竭。空惆怅,归亲又成间绝。一片乍灭,千种仍生,拥就心头成结。琴心未必君知,何日也?山盟同设。休猜讶,不是狂蜂浪蝶。生浓墨楷书,命侍童持以示女。
女览之,掷地曰:"我本无此意,四哥何诬人也!"童归以告。生殆无以为怀,乃于轩之西壁画一莺,后题一绝于其上云:迁乔公子汇金衣,独自飞来独自啼。可惜上林如许树,何缘借得一枝栖?见者谓其题莺,殊不知觉其托意于其中也。一日,瑜之侍妾碧桃偶过生轩,归谓瑜娘曰:"向来见西边轩里琼州官人画一鸟于壁上,甚是可爱。"瑜因伺生出,遂抵生轩,玩索良久,知其意也,乃作一词,书于片纸之上,置于几间而归。诗曰:金衣今已换人衣,开口如啼却不啼。
自是傍墙飞不起,休悲无树借君栖。生归,见瑜所和之诗,正想象间,忽见绛桃持一简至。生启之,鱼笺烂然绚目,乃是《喜迁莺》词也。娇痴倦极,正柳困花柔,东风无力。桃锦才舒,杏花又褪,种种恼人春色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