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合家大小都起来帮助。有个做饭婆子,年纪七十余岁了,是时未免随行随队也出来瞧看。不料年纪已大,吃了一惊,又冒了些风寒,竟头疼身热起来,两三日的光景,早已告殂。昌伯因他没有亲戚,竟自买棺入殓。且念他在家已久,平昔最是勤俭当心,不忍将去焚化,思量要埋在祖坟空地上,到上坟的时节,也去烧块纸,报他辛勤的意思。
那刁星知了风声,心上欢喜,已有算计他的机括。只是一件,也得个人来与他寻闹,才好画策,于中取事。终不然没有先锋,做军师的自己去上阵不成。踌躇了一回,选不出个可当大任的人,只得要寻个相知,与他商议。刚走出门,忽见个卖鸡的乡村人过去。他便叫住,要买他的鸡。讲定价钱,已自拿了进去。谁知鸡便拿去,再不见拿银子还他。等了一回,连人影也不见半个出来。他心头焦躁不过,只得进去催讨。叫唤三两声,才有人出来接应。及至接应之后,到底不曾有银子。
不惟没有银子,连身子也不肯放他回去。总是推辞有事,叫他略略等候。
直到点灯时分,那刁星方才出来,满口赔下不是,殷勤留住道:“我料你不是城中朋友,你实住在那里?”那人道:“住在娄门外。”刁星道:“既如此,你归家不及,不如住在我家,明早回去如何?”那人道:“官人不要取笑,只求见赐银子,急急赶去,或者还可出城。”刁星道:“岂有此理!我已耽悮你的归程,若不留你,心上也觉过意不去。若一时走不及,岂不两头脱空?还是住下的好。”那人见他说话谆谆,不敢拂他盛意。况且归去,实是天晚,遂致谢两声,安心住下。
刁星见他肯住,忙叫进去一个侧厢里坐定,唤小使点起灯来。袖中摸出银子付与他道:“这是还你的鸡钱。已依你的价,一毫不少。”那人打开纸包一看,见是足纹,心上甚是欢喜,把来放好。正要问个寻睡的所在,只见早已摆出酒饭,且是丰盛。刁星陪着一面吃酒,一面闲问道:“你的姓名叫做什么?”
那人道,“我叫做虞信之。”刁星道:“你可做些生意?”信之道:“只种五、六亩田,别无甚么做。今为钱粮要紧,把这鸡卖来凑纳。”刁星道:“五、六亩田须不是聚宝盆摇钱树,那里济得饥渴!今日有这个鸡卖还好,明日没有鸡却把什么去抵偿?终不然上官见你没鸡,便不要你拿粮么?”信之听到此处,便觉愁闷不过,无言可答。刁星知是可以利动的,便道:“你也不须烦恼。我今有一项钱财送你,你可要么?”信之认是戏言,遂带笑问道:“多谢相公美情,但不知送我多少?
”
刁星道:“我是实话,并不哄你。这也是不费之惠,原不在我处取出来的。那多少也要看你的机缘。”信之道:“最感相公扶持。只是我乡里粗人,干不得什么事。”刁星道:“原不要你干什么,只要你说几句话,便可以到手。”因把张婆子致死缘由,细细述过。遂替他算计一番应对的言语:“认做婆子的亲戚,到张家寻闹,我从中说合,少不得弄些汤水出来,可不是白白受用的一注大财?”信之听这篇议论,那利心早已掀动,也不及致详,竟欣然允诺。
当下吃完夜饭,各自安睡不题。
且说信之到明日,依着刁星的教导,望昌伯家里走来。那昌伯在店看见,问其来意。信之道:“我有一个姑娘,在宅上帮工,我一向在别处去,不曾问候得,今日特来看他一面。”昌伯疑惑道:“他在我家住了二十余年,并不见有个亲戚往来,如何才死了,忽有什么亲戚?这也未知真假;心生一计,遂把那婆子年纪来历,细细驳问。信之却一时支吾不来,未免有些惭愧之色。昌伯看见这个光景,已猜是火囤的腔调,竟不去理他。
那些家人,又你一句,我一声,抢白了一常信之见不是易哄的主顾,转身就走,心上想道:“自己见不透,怎么听一时之言,讨这场没趣。料想不义之财,原不容易强求的。”也不去回复刁星,竟急急的要回家了。
谁知那刁星正在门首打探,看见信之走过,连忙叫住,问其缘故。信之道:“这项银子得不成了。只是一件,银子得不成,也还小事,那条街上却不好常来走动。我这面皮竟削去一半。”刁星道:“他曾说了甚么?这等利害。你且述个详细,待我再与你计较。”信之也不敢隐瞒,把那些盘驳抢白的话,细细述了一遍。刁星道:“你这人真是个扶不起的。怎么为这几句,就怕他起来?且不要忙,我还有话与你商量。”竟一把拉他进去,不肯放出。
直至夜间,依旧摆出酒来,比着昨夜更觉丰盛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