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在天井里竹竿上,然后泡水淘米,买小菜,烧早饭,一桩一件,例行公事完毕,走向夫人床前,深深一鞠躬,然后往公司办事去。像他这样子克勤克俭治家有方,便是当年朱柏庐夫子,也须甘拜下风。可是有一层莫名其妙,他对于夫人面上,不惜工本,替夫人装饰,引夫人游逛,鞠躬尽瘁,至死靡他。每天晚上回来,衣袖管里总像开着月中桂似的,摸出一件件甚么香水香油,绒线绒花,色色完备,应有尽有,这许多东西,他夫人又没叫他采办,木斋自发愿心,走遍一条昼锦里,一色一样,剔选回来,夫人有了不用,未免辜负他一番苦心,只得入时妆饰起来。
每逢星期,木斋不到公司办事,伺奉在妆台傍边,斜着眼波,瞧夫人打扮梳洗,必至十分称心适意,才肯罢休。等到吃过早饭,跟随在夫人背后出游。自己只穿件布棉袍子,拖着抱着,带两个小儿,活像长随跟班一般。这也是他夫人前生敲穿木鱼,修下的福分,今生嫁着这位自甘为奴的丈夫。”衣云听得,笑了一阵。又问绮云,不知木斋常往那里游逛?绮云道:“我在游戏场里,碰见过多回,总见他们一个慢慢儿行,一个紧紧儿随。倘有风狂儿,称赞他夫人一声漂亮,木斋听得,笑逐颜开,如膺九锡,不懂他甚么心理。
有一天,他和我随意谈天,说出一番理由来,更要令人发笑。他说:“可笑一辈子年轻子弟,欢喜到堂子里寻花问柳,弄到结果,化掉成千累万银子,讨个小老婆回来,捻酸吃醋,闹得沸泛盈天,这有甚么意味。我早把这个行径看穿了,女人不论老少,不论美丑,五官七窃,是相差不多,堂子里姑娘和家里老婆,有甚两样。所两样的,只不过些些装饰罢了。我有个譬方,女人好像件木器,一口柚木白漆大橱,假使用得年深月久白漆剥落,只消买四两油漆,加二两铅粉,调和了,把他塌刷一批,干了不是和新的一样吗!
可惜普通人不懂这个方法,不知糟塌了多少好东西。’......当下我听得,暗暗好笑。他又道:'所以一个女人,也只消丈夫会得替她打扮,凭你年纪一把,总有三分风韵,走在路上,当面见着的人不响,背后望见的人,总要称赞一声漂亮,这和娶个新姨太太,有甚么两样。因此我抱定宗旨,不入堂子,不娶姬妾,有吃花酒碰麻将的钱,情愿用在内人身上,一场和十二块钱,买了花粉香油要用半年多咧。你道我的话对吗?'当时我胡他的调道:'一些儿不差,只是有一层,丈夫替夫人打扮,也要他夫人打扮得上,才觉事半功倍。
打扮不上的夫人,凭你化钱替她搽脂擦粉,只觉得像个鲜妍活死人。’......他笑道:'知己之谈,像贱内,我不大替她十分打扮,已觉得风致嫣然,绰有余韵。'我听到这里,不知不觉,汗毛直竖。不能再说下去。”
衣云道:“此真所谓不顾旁人齿冷,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”醒狮女士插嘴道:“真正呕煞哉!一个人怎好比件木器家伙,他这样子精刮,也不必替夫人涂脂抹粉,索性一劳永逸,买半斤白漆,替夫人上下身涂了涂,不是永生永世是个新娘子么?”说得衣云、绮云全笑了。衣云对绮云道:“老哥,你位狮夫人,不消涂得白漆,何弗引她游戏场逛逛。”醒狮对衣云瞟了一眼道:“我出门游逛,不用人引导得。你们男子,怕要我引导咧。”衣云道:“当真我来了好几年,游戏场中不大熟悉。
狮夫人今天请客,引我去逛逛新世界罢。”说时娘姨开饭来,三人吃过饭,当真踱到新世界逛去。狮夫人当先,买票引入里面,坐下自由厅畔品茗,说说谈谈,直至垂晚。果见华木斋夫妇,慢慢地在场子里踱来。衣云细细打量她年纪确在五十左右,面上浓涂腻抹,真像刷了白漆一般,额上纵横皱纹,亏得几根前留海遮没,一双文明小脚,摇摇摆摆,显出一种特殊婀娜来,令人一见作恶。绮云以同居关系,不得不招呼他坐下喝茶。衣云再不能耐,站起身来,往四处逛去。
一回儿,在影剧场门口,碰见马空冀和另一少年,三人一同走影剧场。空冀介绍那少年姓吴,名逸梅,江阴人,也是一位青年著作家,寄寓海上,卖文为活。衣云当和逸梅扳谈一阵,觉得此人风流潇洒,胸无城府,两人一见如故,谈了一回,开映影戏。一时电炬齐灭,黑里,伸手不辨五指。这当儿,前排座位上,霍地伸过一只纤纤玉掌来,握住空冀的手,唤声:“妹妹,我们外边看魔术去罢。”空冀心里发怔,手里有数,又柔又滑的,一定是个女子,所以一缩不缩,尽让她拉。
那女子觉得拉错了手,羞红着脸,一溜烟走出影剧场,空冀哪里肯舍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