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节的野蛮气习,腐败情形,自不可抹杀。便是看官们见了,也知道野蛮腐败,为害不浅呢。
且说文程看得日呆目瞪,喘息方定,因叹道:“依今日灾异而论,此方不久必有兵灾,然兵燹以后,却有人主建都之象。”承谟见话内有因,接看问道:“爹爹何以见得?”文程猛听儿子问得蹊跷,不免放出一副善观天文,兼精地理,专参六任神课的气象,摸了嘴唇上几根八字胡子,闭目凝神半晌,方文绉绉的演出一段大议论来。只见他说道:
天本乎正,人受以形。君子以有形察无形,以有气知无气,道正则形正,气变则形变。人看,禀天地之气以成形,为万物中之最得乎正者。若夫风云雷电,亦天地之气相,感而成状态也。天地之气正,则风云雷电所发现之状态,一寻常之状态而已。推而言之,即如上下一心,君臣戮力,朝无虚位,野无游民,是人皆得天地之正气者,无复佥人宵小,祸国殃民,其道一也。倘或天地之气变,则风云雷雨所发现之状态,必有种种飘忽奔腾之怪象。
推而言之,亦犹庸君主国,奸佞专权,君子道消,小人道长,是人皆触天地之戾气者,于是四方多难,国困民穷,其道又一也。迩年以来,纲维纵驰,名实淆混,套贼跳梁于陕右,上蛮猖摄于辽西,贡市属国,复鸱张虎视于宣大,而皇上本深居静慑,罔有所闻;臣下复粉饰太平,一无所措,奇穷怨毒之气,上千天地之怒,故借灾变发现之,以示警也。其黑日落于东北方者,当应在满洲扫荡诸部,定平辽沈,后来之结果,黑日既落,红日复朗,照耀此地者,或此地后来为满州建都之地也。
文程说完,承谟大喜道:“爹爹委实识得望气,此说是必定灵的。只是这样说去,满洲必有统一中原之日,我们先前所议,宜趁此机会,做去方好。”文程道:“你直如此性急,也须料理家事,收拾细软,方可动身。虽说是僻处边防,没人知道我的姓名,阀阅总要秘密些儿,以防远方亲戚晓得。到了满洲,受了官职,那就不怕了。”承谟亦点头称是。这且放下慢表。
如今虽说那满洲的历史,原来中国关东以北,有一种民族,向为我们汉族的仇敌。那民族起身内蒙古之斡难河,并吞亚洲之半,及欧洲之东北方。创建一个大国,叫做蒙古。他那国里的皇上,呼为酋长。从前有个酋长,姓奇渥温,名铁木真,就是蒙古人呼为成吉思汗的。他闯入我们中国,灭了宋朝,建都燕京,做了我们中国的皇帝,叫做胡元的便是。好容易被明朝朱太祖逐出关外,子孙渐就衰灭,从此汉人稍复元气,以为没有再作对头的了。
不料后来这个满洲,又崛起于长白山下,就是中国唐虞三代时候的肃慎女戎,秦汉时候的东胡鲜卑,六朝时候的慕容,唐朝时候的渤海奚契丹,宋朝时候的契丹女真,都属于这种民族。他自己叫做满人,又叫做旗人。开国之初,本肇有金江部落,后来七剿八灭,遂把前头所说那元朝的后裔,索性吞并起来,慢慢儿就成了个大国。他那始祖,姓什么爱亲觉罗氏,世居长白山东俄朵里城,数传而至一个名孟特穆的,明朝始封为建州左卫部督,移居于赫图阿拉。
即今兴京。又三传至万历十一年,那名弩尔哈齐的才做了皇帝。说起来也真好笑,他本是野蛮游牧之国,并不曾受过教化,故虽有个皇帝的名号,却不晓得这皇帝两个字儿是怎样解法,只好糊里涂鲁唤做贝勒罢了。自这弩尔哈齐做了贝勒以来,猛然想起他与明朝的仇恨,立刻就要去报。你道是什么仇恨?据他那满洲历史上讲起来,却也狠有几件,此时限于篇幅,不便详说,只就他祖父与他父亲的仇恨说罢。
原来满洲邻近,有个图伦城,又有个古埒城,两城之主,互相雄长。古埒城主阿泰章京的谭家,本是这贝勒伯父敦礼的女儿,正是郎舅亲威。不料图伦城主尼堪外兰,素与古埒城主阿泰有隙,想要灭了阿泰,自己兵力又不足,只得乞援于明辽东总兵李成梁。成梁大喜,随即带兵往攻古埒。这个消息传到满洲,贝勒的祖父觉昌安大怒,深恐女孙被害,忙同次子塔克世(曾尔哈齐之父)领兵赴救。谁知古埒城守御甚坚,成梁与尼堪外兰却是一时难克,于是两个商议,不如假去招抚,以兵袭之。
尼堪外兰乃至城边大呼道:“能杀阿泰以降者,为此城之主。”城中百姓,见明兵来势凶猛,人人惧祸,遂杀了阿索夫妇,开城以降。迨满洲援兵到时,与成梁交战,觉昌安父子齐被成梁杀死。后来明廷又归了他的丧,至是这贝勒想复两世大仇,起兵往征尼堪外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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