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给迎面来的几辆车挤住了。那车夫是倚势横冲直撞惯的,那里把他们放在心上,举着鞭没头没面的向对面赶车的抽上去,嘴里还吆喝着道:“瞎了眼珠的,那里不给你走,却偏走到这儿来?”
那知对面赶车的见鞭子厉害,身子一避,手便一松,辕下的马便直跳起来。车中“啊哟”一声,车帘起处,早露出个半身美人来。鹤山不见犹可,见了时,只见他半天风韵,一世明姿,恍惚是在那里见过的一般。那女子也春山拥笑,秋水传欢的道:“呀”,就这一声中,却回头唤那赶车的道:“快让过一边罢,难道挤住了,便大家不走不成?”鹤山止不住也吩咐车夫道:“快让过一边罢,难道把人家挤住了,不准他走不成?”那女子嫣然一笑。连两个车夫都忍着笑,各把缰绳带着牲口拉了开来。
女子的车便得得过去。
鹤山忽叫车夫兜转车跟着。车夫问:“到那里去?”鹤山嗔道:“你知道到那里去呢,给我走就是哩。”车夫不觉忍着笑,一步一步的跟着女子的车儿。那女子见在那里跟上来了,本要到别处去的,却暗地叫赶车的回去。不多一刻,那车便停在个电光闪烁的门首。才下得车,早见鹤山也翩然下车,向着笑道:“亏有这一挤呢。”女子横眸一笑,低着头急急走进去了。鹤山先抬头看着电灯下,见雪白铜牌,镂着“挹芬寄舍”四字,端详着道:“怪不得珠圆玉润,迥异凡庸,原是个名遍宣南的尤物呢。
惭愧,惭愧!我长鹤山也算是走遍海内,阅人不少的了,却今夕才见这佳人。”一面想,一面不应不由的走了进去。
门房中走出个人,吆喝道:“找谁?乱走乱闯的!”这也算鹤山生平没经受的事,倒被他吓了一跳。他的车夫忙赶上,将门上的人一指道:“你睁着贼眼瞧罢,尿喂昏了似的,连个高低多(都)不识了!”说时,门内走出个年轻丫鬟来,向那人挤了个眼儿。那人才一声不敢出,自还门房去了。丫鬟这才笑向鹤山道:“请里边坐罢!”鹤山听了这句话,如奉丹诏,忙吩咐车夫将车依着老例拉去。
原来鹤山的车,装潢华贵,京里没个人不认识的。每到花埠冶游时,怕人家见了不雅,下车以后,总拉到大栅栏某旅馆门首。好得北京窑子里没处不装电话的,临走时向电筒中一呼就拉过来了。这是鹤山顾惜声名的地方,不能不赞他一句尚知自好的。
闲话丢开。再说他随着丫鬟进去,一路上都装绝亮的电灯。入了个月洞门,见院子里种着一株丹桂,叠着数峰绿石。一个矾石的药臼,蓄着一泓清水,养几个修尾巨首的金鱼儿。臼旁搁着根药杵,映着一弯新月,竟似陈宫月窟。靠北一带纯白纱窗,被室中电灯映得空明洞澈,不染纤尘。才走到阶畔,觉窗内人影一恍,却记起羽琌山人“楼中有灯,有影婷婷,未通一语,化为春心。”四句来,便迟着脚步,咀嚼那四句的神味。只听得窗内微语道:“怎还没进来呢?
”接着又是个丫鬟打着帘了出来,见了鹤山同领道的丫鬟,笑道:“兰姐姐,娘可是叫你领着爷在院子里玩的么?”领道的笑道:“爷自搁着脚步数竹竿儿,难道好替他搬着走的么?”看官,鹤山横竖在那里咀嚼龚氏四句,且由他在窗外多立一刻,待在下先把京师菊部及挹芬来历表白一回。那宣南菊部在前清同光时,是极盛时代。初有杨、王、朱、梅,后有惠芬、兰缬,那些人的色艺,自是各擅胜常还有件事,他们那些房子,都经都中几个有名的清客收拾过来,鼎彝书画,没处不位置井然,雅整无两。
便是一帘一几,一花一草,也娟洁清幽,足供品鉴。所以那些达官大吏,都把这种地方做游宴胜地,还加几个名士点缀着,说是某旦的墨兰哩,某旦的工笔山水哩,某家的笙笛哩,某家的围棋哩,把几个歌郎鼓吹得玉琢金蟠,鸾翔凤哕。风气所沿,遂成习惯,李郎之车,云郎之砚,一时极盛。那女闾三百,翻成了选色下乘。惠芬等老去,接着便有琼枝、蕊儿、翰香、畹芬几个,一时竞爽。那翰香、畹芬,尤擅歌场绝色,直把尊前一曲,奔走煞都下名公。
那时有个南方名士替翰香做了一歌,其辞道:广陵一片繁华土,不重生男重生女。
碧玉何妨出小家,黄金大半销歌舞。 昔年我亦踏香尘,十里红楼遍访春。 依然廿四桥头路,不见三千殿脚人。 蕃厘地媪真奇慧,别产琼花收间气。 幻出秦青杨白华,开成魏紫姚黄卉。 问姓红楼旧世家,问名云上玉无瑕。 二分占尽司勋月,一抹生成定子霞。 髫年便证明僮果,未向茵飘先溷堕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