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是会长汪晰子。万卷这一吓真所谓三魂出窍,六魄腾空,上天天无路,入地地无门。晰子虽不向他道明来意,他已晓得会长一定为着自己学堂中这件事而来,心中一急,这场小解,也忍耐不住,竟等不得用便壶,溲溲的撒了一床。万卷连声啊哟,赤脚单衣,由床上跃起。晰子不知他做什么,倒反吓了一跳。万卷即忙抢了一件长衣,披在身上,他出来时,帐门有一角被他带开,都一股尿臊臭,也直冲出来。
晰子适当其冲,他正从马路上吸了新鲜空气进来,被这股气上冲鼻管,直透泥丸,折回脏腑,下达涌泉,霎时间满肚皮都是臭气,心中一阵作恶,几乎将昨夜在酒店中喝的三开绍兴,一碟盐蚕豆都呕了出来,慌忙用手帕掩住鼻孔,对万卷说:“老黄,你床上什么臭?”
万卷也自觉臭不可当,回言:“这里果然臭得很,会长先生请楼下坐罢。”晰子就是万卷不教他走,他也站不住了,闻言忙道:“如此我先下去,你就来埃”万卷答道晓得。晰子一股气上来,仍旧一股气下去。百城迟走一脚,万卷抱怨他道:“我对你怎样说的?有人来找,你不可说我在家。因何会长寻我,你倒放他上楼来呢?”百城没话可答,低头不言。万卷叱他下去陪客,自己换了一条衬裤,穿好衣服,正欲下楼,忽一转念道:“且慢!
今儿会长的来意不善,我若下去,准被他痛骂之下,况他是有名的臭嘴,骂人往往三不罢四不休的,倘能够骂一顿,就此算数,倒也罢了,恐他仍旧要拉我去同友华的老子娘谈判,那时他这一顿骂,岂非多挨的吗,还是不下去为妙。他等不及,自然上来寻我。我房间内的臭气,便是退兵符。他到我房中,除非用手巾掩住口鼻,若想开口骂我,臭气自然能钻进他口中去,替我报仇。我只消装聋作哑,不理睬他,谅他没这副好胃口,挨得了多少时候,讲说自己。
常言我自疴不觉臭,便闻闻何妨。决定主意,仍回时习书屋坐下,顺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毛诗,翻开簿面,就看见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八个大字,万卷见了,只是摇头叹气。那时楼底下汪老夫子,已等了好久,看万卷还不下来,便对百城说:“你上去看看你老的,在楼上干些什么事?快叫他下来,说我有话同他讲呢。”
百城答应一声,走上楼见父亲定定心心的,坐在臭房间中看书,心中大为不解。叫声:“爹爹,楼下汪老伯等你下去讲话,你忘了么?”万卷见晰子没上来,倒是自己儿子上来,催他下去,不觉勃然大怒,将书一摔喝道:“畜生,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程于我侧,尔焉能挽我哉。”百城吓得倒退几步,说:“不是我要爹爹下去,乃是汪老伯命我上来请你的。”万卷摇头道:“非吾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”百城更不明白,只得回转楼下。晰子见了,问他你老的下来没有?
”百城摇摇头道:“他说不下来。”晰子惊道:“可是他忘了教我在这里等他的吗?你为何不告诉他?”百城说:“我已告诉他的了。”晰子道:“他说什么呢?”百城不敢直说教他鸣鼓而攻之,只可改轻一句道:“他仍旧说不下来。”
晰子听了,十分着恼说:“放屁之极!岂有此理!他算钻在洞里,不出来就算数了么?可晓得自己干的事情,太不摸摸屁股,教别人怎能对人家得住!你再去对他说,他若仍不下来,我自己也能上楼的,那时休怪我没得好面孔给他。你问他欢喜吃敬酒?还是欢喜吃罚酒?”百城觉这些话,又不是照样对父亲可以说的,今儿这个通事,实在难做。到了楼上,只得告诉他老子说:“汪老伯因爹爹答应了他,不下去,甚为动怒,所以说自己上来,便没好面孔,还是请爹爹下楼一趟罢。
”万卷听说,暗想不好,会长身强力大,他说上楼没好面孔,只恐要用武力解决,我这里预备下的臭抵制,乃是文工,如用武力,我哪里是他对手,只恐只一抓,便给他抓了下去,抓得客气几分还好,倘不小心,楼梯上滚了下去,准得送掉半条性命,一样要走,还是自己下去为妙。没奈何只可叹了一口怨气,懒洋洋起身下楼。百城跟在后面,走到客堂中,见晰子面带怒容,狞笑道:“好一位千金小姐,你今天也下来了,我只当你永远不下楼咧!”
万卷满面含羞,不敢回答,只说:“会长你坐呢,我在楼上换一件衣裳,耽搁了好些工夫,很对不起。”晰子冷笑道:“原来是你换衣裳耽搁的,不是不肯下楼。如此说来,倒是你令郎打诳语了。一回不诚实,千年没信用。你下遭还得教导教导他方好。”万卷不敢接口,只是让坐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