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杭州火车到申的时刻,等了一班,又是一班,末班火车到的时候过了,犹未见他到来,还疑火车脱班,或者如玉没趁着车,也许明天来了。岂知明天依旧如此,连信也没一封来,通知她所以然不到的缘故。一连数日,消息全无。吴奶奶心中好不焦灼,后来还是车夫来报信说,月仙舞台的海报,已贴出来了,小老班某日上台唱什么戏。吴奶奶更觉骇异,叫人别处去打听,也说君如玉回来已久。吴奶奶此时,还不觉自己有错,免不得格外生气,心想我如此病重,若是朋友交情,也该早来探望于我,他因何杭州回来,我这里一次未到?
还有从前我没病时候,他没一天不来陪伴我的。现在我有病在身,他倒反不来了。就使他未得我卧病的消息,也不该如此荒唐。况我病情早已报告于他,他也有信慰问,还说马上就回来望我,因何中途变计?这人的良心,真是黑透了。心中愤恨,病势也日见沉重,连药都不肯再吃了。
娘姨车夫十分着急,因她现在并没别个亲近之人。吴四那里,早已恩断义绝,只恐有甚差池,如何是好。于是两个底下人商议,务必请君如玉来一趟,问他可有什么办法,也许奶奶见了他,病就好了,亦未可知。于是那车夫假传圣旨,到戏馆中找寻如玉,说奶奶有请,小老板戏完了,马上就去。如玉这几天正被二少奶三太太等几个人,相伴得十分乐意,兼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说那吴奶奶的坏话,心中衔恨刺骨,车夫来请,他那里肯去,不过口头并未回绝,只是虚空答应,身子不去罢了。
车夫第二天来时,他推头昨夜没空,今儿准来。如此游约了好几回,意欲让吴奶奶自己心冷。车夫也看出他的意思,迫不得已,始把奶奶现在病势沉重,粒米不进,已有多天。家中没人主持,连医生都不敢妄请。务望小老板念从前奶奶待你的一片情义,做做好事,去一次,吩咐了我们如何办理,再走不迟。
如玉听了,果又想到当初吴奶奶待他实未有错。现在到此地步,实是她自作之孽,不过我去探望一次,如果没人调度,替她请个医生,却也未为不可。而且见了面,也好将他同小姚这件事,当面责问她一番,再同她一刀两断,令她死而无怨。定了主意,便应允那车夫,今夜一准去了。车夫恐他仍旧失约,在后台立等他完了戏同走。那时吴奶奶正昏昏迷迷的睡在床上,如玉看她面白如纸,骨瘦如柴,目眶深陷,耳根暴缩,几绺乱发,斜披枕角,哪有当初搔首弄姿,
一顾倾城,再顾倾国的影儿,便是床面前也涕吐狼藉,秽气触鼻,与从前香水气沁人脾胃的,天差地远。如玉见了,哪里站得上前,不过看了她这般情形,心中也不免恻然,暗说道:都是你自作之孽,谁教你吃那小姚天杀的毒药呢!这时候娘姨已将吴奶奶唤醒,说:“奶奶奶奶,小老板来了。”
吴奶奶睁开双眼,见如玉离床远远的,身靠那梳妆台站着,两眼虽望着自己,却皱紧眉头不做声,心知一定是厌她床上肮脏之故,不肯上前,心中一阵酸,慌忙把两眼闭紧,然而眼泪已滚了出来。如玉见了,虽觉伤心,不过被金阿姐等一班人先入之言,将心肠磨硬了,只想到一切都是吴奶奶自己不好,我并未待错她一点。所以眼看着她流泪,仍旧不上前安慰。默对半晌,始说出一句:“你现在病体如何了?”吴奶奶听他开口,重复启目,对如玉面上端详了一会,始断断续续,有气无力的说:“我没怎样,你回来了多日了么?
”如玉点点头。吴奶奶叹了一口气,又闭目无言。如玉于是不再同她说话了,问娘姨:“你们医生请过没有?”娘姨说:“起初请过某人,后来奶奶说,吃药不中用的,故叫我们不要请了。”如玉说:“这是哪里话,有病怎好不请医生服药呢!我明天替你们请一个外国医生来看看罢。”吴奶奶床上听得他们说话,接口道:“不劳你费心,我药是不要吃的。”如玉道:“怎的不吃药?难道拿性命同病拚么”况且你的病也是药吃出来的,就该拿药去治好他。
”
吴奶奶听他话中有因,不觉将他委顿不振的精神提了起来,挣起身子说:“你讲什么话?”说时手膀无力,身子摇摇欲倒。娘姨慌忙过来扶住他。如玉却冷笑一声。说道:“我不说别的,我说你的病是药吃坏的。就该拿药治好他。”吴奶奶颤声道:“你说我吃了什么药?”如玉又微微一笑道:“我也没知道什么药,不过娘姨不是说,你从前请过医生了,大约就是他的药吃坏咧。”吴奶奶听他说话忽进忽出,心中愈觉疑惑,说:“我从前并没吃药吃坏,你此话从何而起?
”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