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以付之剞劂氏。于是酒阑茗罢,炉畔灯唇,辄复伸纸命笔,追忆三十年来所见所闻可谅可愕之事,聊记十一,或触前尘,或发旧恨,则墨渖淋漓,时与泪痕狼藉相间。每脱稿,即令小胥缮写别纸。尊闻阁主见之,辄拍案叫绝,延善于丹青者,即书中意绘成图幅,出以问世,将陆续成书十有二卷,而名之曰《淞隐漫录》。呜呼!余自此去天南之遁窟,住淞北之寄庐,将或访冈西之故园,而寻墙东之旧隐,伏而不出,肆志林泉,请以斯书之命名为息壤矣。
世之见余此书者,即作信陵君醇酒妇人观可也。
光绪十年岁次甲申五月中浣 淞北逸民王韬自序
卷一
华姑姑华氏,吴门大家女。幼聪慧。入塾与诸兄竞读,辄出其上。父母尤钟爱之,每谓人曰:“此吾家不栉进士也。”长工刺绣,并娴诗词。诸兄旋附读邻塾。邻生陆眉史,有俊才,丰度超逸,有如玉树临风。与女伯兄交尤莫逆。伯兄字子瑜,每试文,辄冠其曹。偶然窗下课文,终不逮眉史。
一日,分题角艺,帖括外兼及诗赋。眉史固自负诗坛领袖,子瑜素不工韵语,而是日之诗,竟拔帜先登,独探骊珠,压倒元白。眉史心窃疑之,度必倩人捉刀,然弗敢直询也。偶翻阅其课程,见中夹一纸,簪花书格,异常秀媚,末附前诗,字句皆同。因挟之以问曰:“此谁氏子手笔?当出自闺阁中。不直告,必出呈之师长!”子瑜赧然曰:“余女弟姑,夙娴翰墨,此其拟作也。愿秘之勿宣。”于是眉史之意,阴有所属。眉史固未议聘,而闻姑亦未字人,特终惮于启齿,未敢径白高堂;
又虑女有才未必兼貌,将徐之而后定。
生家与女室仅一墙隔,其园之西偏,即女卧楼也。时当长夏,生登亭纳凉,徘徊眺望。忽楼窗呀然四辟,女斜倚阑干,支颐若有所思。生骤睹之,惊为天人。生貌固韶秀,女亦爱之,相视目成,久之,始掩窗而下。生归书室,情不自禁,因作咏所见一律,书之纨扇,以赠子瑜,下并志其时日。诗云:桃花门巷锁葳蕤,解识春风见一枝。
隔岸好山先露面,照人新月宛成眉。
惊鸿影断迷来路,覆鹿疑深系去思。
不待重寻已惆怅,等闲吹白鬓边丝。
旋扇上诗为女所见,知生之属意于己也,密成四绝,书之金笺,侦兄他出,授婢投于生案。生得诗,审为女作,喜甚,因以金赀重赂婢,遂得达女室。是夕澹月侵帘,明星当户,女方背灯兀坐,顾影长吁。生自后凭其肩,曰:“卿何徒自苦也?”女不虞生之骤至,惊起,询所自来。生曰:“特来践卿诗中之约,岂欲效双文悔其前言欤?”女俯首无词,拈带不语。生遂与订啮臂之盟。由此往来无虚夕,而女之家人固莫之觉也。
时邻省有狄生者,女父所取士也,弱冠登贤书,文名噪甚,特遣冰人求女。女父许之,行聘有日矣。女闻急甚,因与生谋,宛转筹思,计无所出。女哭失声,谓生曰:“君堂堂丈夫,竟不能庇一女子耶!”生窘,逸去。夜半,女取双罗帕结同心带,自缢于梨花树下。及晓,女父母始知,解救不及,顾莫明其死之由,但厚殓之而已。因欲择地,暂寄女棺于僧寺。
生骤闻噩耗,惊怛欲绝,哀痛几不欲生,蒙被而卧,呻吟床蓐,恍惚间,魂已离躯壳。遥见一女子在前,娉婷蹇步,状若姑。疾趋就之,则又远不能及。爰呼女名而大号。女若有所闻,驻步少待。及觌面,果女也。女见生,惊曰:“君何为亦至此?此非人间,乃离恨天第一所也。妾以薄命,不得偶才子,暂堕红尘,以完夙孽。君前程方远,且堂上属望方殷,何不速归?”生泣曰:“苟不能偕卿同返,愿长居地下耳!”女曰:“然则君姑待此,俟妾闻之主者,当有佳音。
”女去,须臾即返,喜曰:“事谐矣!主者以君情重,令同回阳世成伉俪。君归但启妾棺,妾自可活。”言讫,以手拍生肩,生遽惊觉。因托避人养疴,读书寺中。以贿嘱其僮仆,夜半潜启女棺。女颜色如生时。负置之床,灌以参苓。天将明,女微有声息,星眸乍启而旋闭,朱唇欲语而终止,状似甚惫者。三日始能起立如常。生若获异宝,谋徙居他所。生之舅氏,素居金陵,以乡试伊迩,寄书招生,下榻其家。生遂禀白父母而往,其实一舸西施,将图远避也。
既抵金陵,僦屋莫愁湖畔,临湖三椽,极为幽敞。绿波红槛,碧瓦珠帘。女著茜纱衫,凭阑望远,见者疑为神仙中人。生舅氏遣人屡次往招,生辞以与同试友偕寓,弗可离也。顾舅氏微闻寓中有女子,疑为平康挟瑟者流,隐告生母。生母遣媪往,入寓睹女,骇而却走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