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奶娘,随去伏侍小姐,不在话下。从此把那求婚的事,只得丢在一边,绝不去提起了。
那冯小姐自到永福庵中,便除荤戒酒,终日潜心梵典,并不想念家庭。光阴捻指,不觉住了三个年头,已长成十二岁了。冯国士在任已有八年,指望俸满即迁,谁知历年荒欠,钱粮催征莫楚,抚按不肯保荐,因此尚未得升。独是袁七襄,在贵州镇远卫做了三年经历,恰当弘治驾朋,正德嗣位,内外大小官员,恩诏加级,就升了福建布政司都事。在任三载,大有政声。俸满之后,又转了江南扬州府通判。虽然官运甚佳,但夫妇终日想儿子,不知存亡消息。
袁吉又无音信相通,料是尚未寻着。故只忧忧闷闷,再不开怀。
一日,巡役报进卫来,说有南来进京朝觐的藩王,带着许多兵马,到在马头上了。袁七襄听说,如飞出堂,便令各役打轿,就去出城迎候。才到半路,忽见街上聚着许多人,打闹在一块。袁七襄便问什么事情,内中一人跪下禀道:「小人在这地方上居住,开个绸铺,忽有往北的藩王兵马,上岸打抢东西,到小人店里取了绸纱八十余疋。实实本钱,也有百金,他止与小人二十两银子。众人不服,都与他争闹,反把小人店里打得齑粉。幸遇老爷经过,求老爷救小人的穷命,万代公侯。
」袁七襄道:「这兵丁可在?」那人道:「现在小人家里。」袁七襄听了,便下了轿,亲自走入店中。
果然橱柜什物尽皆毁烂,见五个兵丁,把店内绸疋,尽数迭了一包,掮着要走。袁七襄看见,便唤从人拿获。众人一齐上前,都把绳子扣住,一个也不曾走脱。兵丁便骂道:「我们是千岁爷手下的人,你这通判多大的本领,敢来拿我。若千岁爷晓得了,把你那瘟官活不成哩。」袁七襄怒道:「你们这班奴才,借了千岁爷的名色,在禁城里强抢东西,肆无忌惮。岂不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清平世界,难道没有王法,就是千岁爷,怕不是朝廷的臣子吗。」喝叫手下,一面去抬顶号的大枷伺候,一面叫都捆绑起来,每人重敲五十。
众人听了,都面面厮觑,不敢动手。袁七襄骂道:「奴才,敢不服使令!就打出事来,有本厅在此,难道要你衙役认罪吗。若那个违拗的,先打三十板。」众人没奈何,只得逐个捆缚起来,绸铺里也合了十来个人,一齐跪下禀道:「蒙老爷把兵丁王法,实是为民。但恐触了千岁爷之怒,则小人们都是个死,老爷一片好意,反连累小人了。老爷只消把他原物归还小人,便感戴不尽了。这几个兵丁,还求饶放,免得贻祸,是老爷十二分的恩庇了。」袁七襄道:「朝廷立法,务在必行,正欲使强梁知法之可畏,后人不敢为恶。
从来化强戢暴,威爱并施,难以偏废。凡可安百姓而靖地方者,本厅志愿力行,不怕利害。倘千岁爷有怒,罪归于我,不关你众百姓事。」转叫手下着实打,皂隶略打轻了,就是二十倒板。故此一个个用出狠力,打完五十,两条腿上,连皮带肉,都卷一层。正好枷已抬到,吩咐枷号通衙,限三个月满放。可怜这几个人,打得有气无声,又套上没嘴的大枷,众人不管他死活,狠狠的拾到各门示众去了。正是:
丈夫豪胆本来真,不惜耿耿在救民。只道贤臣应速祸,偏生天子爱贤臣。看官,你道袁七襄如此莽裂,竟把王子的兵丁捆打枷号,就常情看来,定然有不测的奇祸了。那知除暴救民,天心最悦,你便不虑祸害。真心教人,自然也有个消灾降福的人来救你。袁七襄方趁着一时不平,做这件快心燥脾的事,恰有个紫衣少年,气宇轩昂,旁边瞧着。见袁七襄审断神明,语言刚决,只管点头称羡。及见他把几个兵丁处置得尽情快畅,一团志鲠之气凛凛逼人,那少年便拍掌大叫道:「好一个通判,吏员中有如此豪杰。
」说罢就走。这二三十人,都簇拥着去了,袁七襄知是个贵人,也不在心上,并不出城去迎候藩王,竟自回衙去了。
看官,你道这少年是谁?原来却是正德皇帝。只因正德是个风流天子,自从即位之后,天下太平,民安物阜,四方宁谧,朝政无为,故得到处寻花问柳,拾翠偎红,偶闻广陵佳丽,因而遍访章台。这日偶然闲步,正见兵丁掳掠,因站住了脚观他肆暴。忽然撞个袁通判来,竟将凶徒正法。合着了他安民治世的仁政,不觉大喜。即日驰驾回京,发下两道手敕,一道是褒升袁七襄的,一道是戒谕藩王的。正是:
天颜咫尺人谁晓,丹诏颁临始觉明。 却说袁七襄在衙,忽传到了诏敕。因想道:「廷诏下,怎么并无邸报,有甚机密事体?」慌忙迎接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