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郡官员,无不惊异,接到府堂开读,方知袁七襄特升了陕西巩昌府知府。只为惩治兵丁一事,得此优擢,心里才到想从旁观看的那紫衣少年,就是正德天子。暗暗吃惊。众官争相庆贺。袁七襄夫妇,好不欢喜。各官治酒款待,送物馈礼,好不热闹。真正世情冷暖,人面高低,不在话下。但是袁七襄夫妇二人,只为儿子一事,久无音信,杳无下落。侄儿袁吉,并无一札通问,烦烦恼恼,真正寝食不忘。报升之后,又在任上耽阁了三四个月,才有新官下来交代。
府县官员,俱治酒席,与袁七襄赆行。扬州百姓,人人感仰袁通判为民仁政,临行之际俱拈香哭别,送至百里之外。袁七襄亦含泪别了百姓,往陕西赴任不提。要知后来端的,请听下回分解。正是:
雪隐鹭鹚飞始见,柳藏鹦鹉语方知。
第六回 忠言遇主老公公膝下无儿 孝道寻亲大哥哥眼中识弟
诗曰:
悲欢离合不由人,颠倒常情旧复新。待得水清鱼始见,那时方识假和真。再说刘瑾太监,自从采木回京,在路上领了袁化凤到家,抚养做儿子。见了他里衣上血书字迹,已晓得姓名居址,便将他生庚月日,叫星家推算,却是个贵人八字。虽不能名登甲榜,可以得异路前程,后来直做到三品之职。刘瑾听了,好生欢喜。雇了两个奶娘,轮流伏侍。又恐他后来知道自家父母来历,便将那领血衫悄然藏过,不与他穿。自此,岁月如棱,光阴似箭,不知不觉,过了六年。
袁化凤已长成七八岁,生得一表不群,面如冠玉,且丰姿颖秀,性度安和。刘瑾十分钟爱,就改了姓刘,叫他做刘化凤,请个名师教授书籍。只因天性聪慧,过目不忘,到九岁上经书古文,俱已读过,又能讲题属对,作字吟诗。及到十二岁,便胸蟠锦秀,笔吐珠玑,出口成文,千言立就,随你诗文词赋,件件皆通。
一日,正德天子亲幸刘瑾私第,刘瑾慌忙接驾。天子步入中堂坐下,刘瑾俯伏叩头,天子亲手扶住。因是先帝历用之人,赐他坐下,谈论些时政。说了一会,便踱到书房中,各处闲玩。偶然在书里翻出一篇文字,题目是孝者所以事君也。天子潜心细玩,只觉言言忠良,字字剀切,不觉喜动天颜,及看到结股有一联道:「一人作孝,万邦赤子尊亲﹔百职维忠,四诲英贤辅主。」便击节叹赏道:「忠臣孝子之言,豪杰丈夫之气,何物之人,刚正如此。」便问刘瑾道:「此篇文字,谁人所作?
」刘瑾跪奏道:「是臣儿子做的。」天子道:「你儿子多少年纪?有此通才,怎不出仕?」刘瑾道:「臣子才一十二岁,因是幼令,恐怕学业未精,不敢应考。」
天子惊道:「朕谓此种文字,定是老成宿学所构,不意得之稚年,岂非神童国瑞。可令他来一见。」刘瑾奏道:「臣子本当迎驾,恐怕童稚仪貌未恭,不敢轻见陛下。今既蒙圣召,便当呼来叩首。」如飞唤出刘化凤到了面前。刘瑾先跪奏道:「臣子龆龀无知,未谙大体,望乞陛下矜宥。」天子道:「朕实怜才,何暇拘求细节。可速令他来见。」刘瑾便唤儿子叩头俯伏。天子命他平身,刘化凤便站起一边。天子注目而视,见其天姿颖异,安稚不佻,便赞道:「好个名臣气象。
」因问:「这文字是你做的吗?」刘化凤跪答道:「果是小臣所构。」天子便问刘瑾道:「你是从小净身,如何有此幼子,定是螟蛉的了。」刘瑾见儿子在前,跪伏于地,不敢回奏。无奈天子偏生问了又问,必要穷究根源。刘瑾料隐不过,恐触圣怒,只得应道:「臣子实是螟蛉的。」天子道:「他那里出身,是谁家之子?」刘瑾道:「臣缘数年之前,奉先皇爷采木而回,在路上拾得此子,携归抚养。因非过继承宗,故不知他踪迹。」天子道:「岂有此理!
大凡人家遗弃儿女,必因肌寒所迫,或因灾祸逃亡,天性之情,不得已而抛弃。孰不冀有相见之日,自然详写姓名居址生年月日,藏之于身,再泯形迹,断绝他日后归宗之路。况且他若不知自己家世,虽兄妹为婚,父子相闻,亦有何辨,岂不至于纲常废弛,恩谊断绝。诚非细故,何可秘而不言?」刘瑾见天子见识如此明进,说话如此精严,吓得战战兢兢,汗流夹背,那里还敢不说。只得奏道:「当初有一件汗衫,上留血书字迹,臣因一时遗忘。今陛下问及,方才想起。
但秽污之物,不敢渎呈圣目。」天子道:「这须不妨,可速取来观看。」刘瑾怎敢违拗,只得领命去取了。有诗为证:
接木移花根本差,一般培植费年华。 总然结子难为种,抵转春来几度花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