遂向七娘子道:“此金是小生幼时所系之物,不道得在娘子手里?”七娘子忽的皱了蛾眉,嗔着星眼,向青霞道:“郎君真薄情人也!此乃十年前,郎君亲手赠我之物,如何便忘记了?可怜儿家日夜系在臂上,时时不肯放心,正所谓痴情女子负心汉,便是儿家与郎君了。”青霞到也猾俐,听得此话,便松转舌头道:“娘子,我逗你耍来,难道是我幼时所佩之物,又亲手赠与娘子的,焉得忘记。只恐娘子忘记,故作此言相挑。”七娘子道:“这才是。”遂起身携青霞手:“我与你到后庭吃酒去。
”两人一步一笑,走至后庭,有词为证:
沉沉夜酌,借金瓠盏,鸬鹚柄,分曹赎采明琼簿。何处人间,得似尊前乐。事如山,投倚阁,从渠蛮触争蜗角。夜寒陡觉衾裯薄。睫未全交,梦中闻剥啄。——醉落魄正饮酒间,青霞向七娘子道:“娘子书中说有教坊一部要某点染。何不此时唤出,请教请教。”七娘子道:“儿家亦粗知音乐,近日来集得几个丫头,将八音十二宫,装成套数。歌舞之时也曾见白鹤来翔,青鸾至止,但不能吸得海枯,敲得石烂。儿家细思,除非是拨动南金,方才有些征应。
蒙郎君所赠,我知是个雌雄照儿,又不知谁是雌,谁是雄?十年相思,一旦相见。”说话间,七娘子双手捧起鸾尾大杯,满满斟着郁金香酒,笑欣欣地向青霞深深的敛枉一拜:“要郎君开指一开指。”青霞亦疾忙下跪:“何劳娘子如此过情,雌雄拆辨,也非难事。其声宏而宫者为雄,其声越而徵者为雌。拨动他时,要在八音十二宫起处作个影儿,中间打个节儿,末际掉个梢儿,自然海水干枯,石头粉烂。”七娘子听了,欢喜不胜。两个又重重叠叠说些知心话儿。
不一会,用了些美味,劝了些美酒,青霞有七八分醉上来,只要和那七娘子去睡。少顷间,只见许多丫环,提着纱灯,捧着香炉,请郎君和娘子到洞房安息。青霞听得,即便起身,七娘子不觉娇娇羞羞做下许多态儿,挽手入房,说不尽房中精致,但见得:
兽炉喷雀脑,菱镜传狸脂。百尺虾须帐,干层蝉翅丝。唾壶雕玉骨,如意琢珊枝。绣稳芙蓉褥,绫披鸂鶒褫。荷檠三尺炬,隺胜九围甆。象牙床宝嵌,瑁背几金支。翡翠琉璃隔,玲珑玛瑙墀。龙宫安可数,贝府莫如斯。青霞和七娘子在房中,搂搂抱抱,正要脱衣解带,谐云雨之欢,遂于飞之愿。忽地西南上一声炮似雷响,唬得青霞战战兢兢,没地缝去躲。七娘子也慌张起来,只见丫环们齐齐嘈嘈的赶将来报道:“不好了,不好了,天上玉帝照见娘娘动了凡心,留了下界的生人,故遣天兵无数,前来稽考,这事怎么了得!
”七娘子听得此话,亦慌了手脚道:“快快叫苍髯使者来,率了这生去,我自有处。”丫环们唤苍髯使者领青霞仍上小艇去了。叫做:
世间好事不坚牢,采云易散琉璃碎。却说天兵无数已到七娘子本宫,七娘子忙披大服出宫迎接,那天兵元帅共一十八位:一位留黑煞密都天蓬,一位万贯羽金府天龙,一位恕猊招费力天空,一位杳伍徐赖臈天聪,一位安夷居无息天蒙,一位苏思霭凑力天中,一位悍串宇毕骨天东,一位揽俞须弥眷天穷,一位庆铙则海灭天风,一位安都审澄弗天松,一位也周求害马天轰,一位宁咸各抹糜天红,一位古随单泛栈天公,一位宓期吾明列天庸,一位消分揭夜拔天通,一位允鸠虞平石天冬,一位懔离希聂协天洪,一位犯牛琚云劈天同。
十八位天兵元帅向七娘子道:“上帝照见汝欲心大炽,潜留下界生人,着某等前来稽讨,汝有何说?”七娘子俯伏道:“小神岂敢妄炽欲心,只因过客迷路,到俺祠中歇宿,一时慈悯,茶饭相待,刻间已去百里了。”众天兵道:“既如此,汝可随俺们回覆玉旨去。”七娘子便驾起云端,随天兵去回覆玉旨。正是:
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。
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。
那苍髯使者,急拥青霞入了小艇,仍摇到武林渡口。摇艇的依旧变了一只驴儿,驮送青霞至青芝坞庄上。两个童子出迎主人。青霞打眼一看,秋燕已做了白发老翁,星槎已长了一部落腮胡花花白了。青霞道:“我去不过两三日,汝二人却恁般老了?”二人道:“主人说两三日,我二人在此,足足守了三十多年,不见主人来,若再过数年,我二人已要去世了。”青霞道:“有这样异事?”二人道:“主人不见手种的梧桐等树都已成拱了。”青霞命二人款待使者,回头看时,那使者和驴都不见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