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了一个空欢喜,脸就一挂,两个别了。玉峰有心,这日直到上灯出门,分付轿上,看完别家,荒字号堪好留他结末。出门又迟,未免该多说的所在,耽搁工夫,轮到祝家,足足半夜。那祝皂隶妻病事小,一团高兴,吃个鸟羞,闷昏昏挺在床上。只见灯笼火把,就是抱丧一般,一乘轿子歇下,就向祝家门上擂鼓的一般。喊道:“申相公在这里,快些开门!”铁壳蜒蚰正恨得没处出气,速造奇谋,应道:“来了!”连忙开门,“相公、相公”,叫声不迭。
又叫箱轿阿哥请坐,提着灯儿前走,说:“相公请行,都端正的。”
玉峰大摇大摆踹上楼去。老祝叫妻子伸出手来,玉峰不曾贴着,道换手诊脉,遂立起身道:“下面取药。”谁知祝皂隶同老申上楼,放得灯盏,就把楼梯靠壁侧着。看老申将到楼门,把灯草一扯,灯弄黑了。老祝道:“相公慢走,等我下去取灯”。那老申躁暴,看这小房小屋,那里等得。往下一跨,倒掀下来,疾地一声,叫道:“不好了!”那老祝乖贼,早把楼梯安正,走将下来。老申跌得扒瘫不动,老祝反埋怨道:“我说相公等等,待我掌灯。你这样性急,何不天亮时来。
亏我们守着病人等到这样时候,若是急症,早筹过了多时,只当请先生来批书入殓。”唠叨的不歇。只见箱轿众人俱来搀扶,那玉峰慢慢挣起,又气又恼,一拐一跷,扒进轿去。正是:
使心用心,反累己身。
那玉峰跌下接来,没趣之极,药也不撮,就上轿子。轿夫问道:“相公不跌坏么?”玉峰道:“幸而楼低,不致伤损。”但右脚先跨落地,一顿,筋吊缩了短了半尺。因细想道:“跌下并无绊碍,好像没有楼梯,况我跌落在地,又在楼梯之下,莫必这切脚筋的设法害我?”又转念道:“罢,罢,从古来没有敲门看病之理。我也有些不是。”一程已到家中,半晌挣不出轿,右腿疼极,竟提不起。只得一个抱了脚,一个驮上肩,上楼睡了。疼了一夜,天亮正要起来,脚已通身红肿,动弹不得。
玉峰急了,只得把生意暂覆,接个外科郎中医治。有诗为证:
好汉病来欺,医人不自医。
思量这般痛,怎不恨楼梯。
接了一个外科郎中,是准提庵和尚号飞泉,有名的外科。把玉峰一看,道:“这右脚没帐了!”玉峰急急问道:“如何这般毒狠?”飞泉道:“跌下时节,就揉挪伸屈,筋络活动,今已停周,筋裹毒血,挛结难行,医得身轻,脚要跷了。”玉峰道:“只要身健,便由他残疾,十两之酬,老师放心。”飞泉道:“这到小事。七日包管行走,只是两脚不能平稳,莫怪老僧。”玉峰摇得头落:“不妨,不妨。”飞泉将煎药敷药付了玉蜂,吃了下去。一日松一日,到了七日试试步儿,疼痛到也相忘。
但脚下有些高低,走落楼来一跷一拐,大家掩口而笑。玉峰气得直挺道:“早知这狗秃没用,另寻个外科看看,不信这只脚拿稳要跷的。”道不多时,忽然飞泉来望。见玉峰拐来拐去,想十两头是到手的。及至两个见礼,玉峰谢也不谢。飞泉问道:“尊足全愈了么?”玉峰道:“多承厚爱,见赐这个榜样!”飞泉道:“不是老僧夸口说,若不是我医,管情你要困一百日,到底还是个瘫子。今据尊意起来,谢是罢了,还该赔你一只好脚才是。”
玉峰道:“师太,今日要谢么?若是谢礼说一句是一句,人上欠我倒还有一二千哩!希罕你这外科草头郎中,弄坏人家脚手,还要十两半斤讨谢,响榧子且吃个去!”那飞泉大笑道:“我与你都是天医院里子孙,怎么分得内外?亏你没点人心,说出这诈死埋命的话来!罢,罢!”茶也不吃去了。正叫做:
不结子花休要种,无义之人不可交。那玉峰依旧行医,腔调一些不改。只是吃这脚的薄亏,到底肉麻起来,不比在先冠冕,心里恨铁壳蜒蚰,一刻不忘。正是:只有感恩与积恨,万年千载不生尘。铁壳蜒蚰耍这玉峰一耍,弄得他终身残疾。玉峰每每对着县中朋友就把这事告诉,说毕竟要捉个孔窍报他个死。那些朋友把这风儿吹到他耳里。老祝道:“他还不识老爹手段,一定他额角还是黑的。”一日打听得玉峰医好了南乡卜监生,拣定日子,演戏酬神,专是首席,礼谢玉峰。
老祝扯了三个十弟兄,在城外酒楼上痛饮,中间说起道:“有个风蚂蚁在此。那个弟兄高兴去叮他一口耍子?’那三个齐应道:“就去,就去。”却是那三个,叫做甚么?
一个皂隶戎福,绰号碎蚂蝗,一个甲首陈元,绰号歪庭柱,一个门子白凤,绰号耍儿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