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着臂上扎的绸帛,愈益疑心。暗想湘灵也进过脯汤,因湘灵睡在里床,复翻转身,去摸湘灵之臂,又恰好摸着绸帛,情知割股作汤的了。想:头一次是龙郎进的汤,明日只须根问他,便自明白。因唤醒素娥,令其床上睡好。素娥自怨自艾,怎的落目。被水夫人催逼不过,只得在外床侧伏,惊心吊胆的,惟恐睡去致误汤水及便溺等事。却因乏极,心宽,见水夫人熟睡,不知不觉的又睡去了。
缘自十一月水夫人病势沉重,每夜便轮流三人,一在里床,一在脚边,一在床下,替换伏侍,俱是目不交睫的候。自初五日病有转头,初六、初七,一日好似一日,大家把心放宽,久劳之人,遂致落目。此夜复轮着璇姑,坐在脚边,亦有睡意。水夫人连摸两人之臂,俱未知觉。次日天一亮,水夫人即吩咐:“自今日起不吃鹿脯汤了!”麟、凤两儿闻信赶来,说道:“鹿脯尚多,婆婆又爱吃,怎忽然不吃起来?”水夫人道:“即果多,亦断不吃!”鹏儿、鳌儿亦进房跪劝。
素娥、湘灵亦劝再吃几日。水夫人执意不从。龙儿进房复劝。水夫人道:“你是作俑之人,还敢来劝吗?且问你臂上,因何有帛缠扎?”龙儿跪地抵赖,说:“偶然挫臂,揉碎了些浮皮,故用帛扎之。”水夫人益信诸人割股是真,因道:“到此时你还敢狡饰,岂以我为虎狼专食人肉者乎?你因挫臂扎帛,沈媳任媳又为何来?”龙儿吓得面如土色。素娥、湘灵亦俱失色而跪。
水夫人令宫女一齐扶起,说道:“此出你们孝思,岂反见怪?但愚孝之为,君子不取!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全而受者,当全而归之。如果不悖于礼,而足以尽孝,则古之圣贤,必有先为之者矣!生事之以礼,死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,此为大孝!以人肉食其亲,可谓礼乎?不可谓礼,而顾可谓孝乎?设不幸而戕肢体,伤性命,则不孝益甚矣!两媳熟闻我议论;刘媳颖悟,受益独深,想亦不出此;其余恐难免矣!你们把割股之人,并始末根由,还是不约而同,还是互有成议,俱从实说来!
”
龙儿道:“孙儿到家,见婆婆病势甚重,父亲亦在危急,姑娘诸母俱消瘦失形,恐婆婆设有不测,一家性命难保;一时情急,为此愚人之事!不意婆婆以为适口,便回房去,想要再割。却见桂姨在房,已煎有肉汤,令孙儿送进。以后便是诸母陆续进汤。是否相约抑或不约而同,孙儿却不知道。”素娥道:“桂姨说,知道世子没有陛见,赐鹿脯是假,疑是割股,进房偷看,见罐内有肉;便也割臂肉煮汤。见太夫人爱吃,甚是欢喜,私向侧媳说道:‘割股疗亲是真,现在世子割臂肉煎汤,太夫人胃口便开了许多!
’侧媳愚昧,便也割了臂肉。虽是秘密,事经三人,众姊妹们便都知道了。侧媳之后,便是三妹,初六姑娘合任夫人,昨日郡主合大姐,今日麟、凤,明日鹏、鳌,后日凤姐、蛟姐,俱是争定的日子。十一日起,周而复始,直等太夫人起了床,或是用了饭方住。”
水夫人骇然道:“幸我无意中察出;不然,便把人都吃尽了,岂非怪事?岂不怕人?”因见诸女媳俱已进房,顾问红豆道:“公主,你是极明理之人,怎也附和起来?”红豆道:“十月内桂姨就向媳妇说割股疗亲之事,媳妇还破解他听过;后见婆婆病重,相公势凶,诸姊妹俱疲乏不堪,情急智短,便只顾想起桂姨之说,欲为侥幸之计了!及知龙儿割臂作汤,婆婆服之,即有转头,桂姨、二姐踵行俱效;便想愈得婆婆之病,而全相公之生,即割肝剖腹,亦所甘心,况区区臂肉乎?
故遂越礼为之!伏惟婆婆原恕!”
水夫人太息道:“子媳之事亲也,生而敬爱,死而哀慕,平平无奇,而造乎其极,即至奇至神之行!无论割肝剖腹,大悖常经;即割肱割股,皆愚夫愚妇之所为,非庸行即非孝道也!夫冠子于阼,以著代也;娶妇之家,三日不举乐,思嗣亲也。自子之冠婚时,已示传代之义;况年愈六十,子又生子,孙又成婚,而尚不可善终以殁乎?龙郎年幼,桂姐性愚,犹不足责;诸女诸媳,皆敦诗说礼,达古知今之辈,何以亦为此愚而无益之事耶?”秋香不伏道:“不要说古来相传,割股疗疾之事甚多;
即如太夫人每日只吃一两口米饮,各夫人千方百计,熬那莲子、百合、梅糕、杏脯、蘑菇、冬笋、天丝、黄芽、紫菜的鲜汤,太夫人只呷一口,便不能下咽;独世子臂肉,便觉香甜,吃了半碗,还是讨要。以后每日两次进汤,都觉香美,一日一日的精神好将起来,怎说是无益之事呢?”
田氏正送上米粥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