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一个清河县豪富之地,变作一片瓦砾战场。刘豫为王,占了河北。时常番兵过县,养马征粮,把西门庆那些故人门客,也都死伤零落,十不存一。
只有应伯爵经了几番掳掠,走到外府地方,传他已死了。后来在外,日不聊生,走回家来。狮子巷口,房都拆了,没处安身。骗得张二官人和月娘卖庄宅的银子,也没了。老婆害时症死去,并无棺,抬去埋在乱葬岗上。一个丫头小黑女,先前在外卖着盘费吃了。只有一女,要回来投他,不料被金兵掳去。只落得一身孤孤,时常到谢希大家过几日,不是常法。不消半年,谢希大死了,举眼无亲。见个亲友,还油嘴诓骗过一二次,人人晓得应花子没良心,都不睬他,一个站立的去处也没了。
只为良心丧尽,天理全亏,因此到处取人憎嫌,说他是个不祥之物,一到人家就没有好事,如鸱一般,人人叫他做夜猫子。因鸟生的猫头鸟翼,白日不能见物,到夜里乘着阴气害人,因此北方人指鸟夜猫,以比小人凶恶,无人敢近。因此应伯爵无门可投,想了一想,只有勾栏里乐户们,平日在西门庆家,与我相熟,有些帮衬他的恩;或者见我应二爷,还不忘旧,且住上几日看。有嫖客到门,我原旧学得几套弦子,还做蔑片,得些酒食,也是一法。
那日踅到勾栏巷里,几年不到此地,想着当日少年,和西门庆结拜十兄弟时好不热闹。姊妹们门前站立得红红绿绿,一家常有十数个粉头,帮闲的小优儿,满街乱串;踢气球卖瓜子的闲汉,串门子乱走。如今已二十余年,又经此大乱,房屋拆去大半,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穷乌龟,在门前晒马粪。一个虔婆拄着拐,在门首买根豆芽菜儿,见了应伯爵,装不认得,缩进门去关了。如何一个熟人也没有,丽春院门楼也倒了,但见巷口一座花神庙,是塑的柳盗跖,红面白眉,将巾披挂,因他是个强盗头儿,封来做个色神。
这些王八们,时常烧香求财,有好子弟进门,便来谢神。伯爵进来庙来,只得磕头,长叹一口气,吟诗一首道:
走遍勾栏四十春,帮嫖帮赌老游神。笙歌闹处言多趣,酒肉场中味更亲。儿女丧亡无旧侣,面皮饿瘦有穷筋。何如做个乌龟长,尚有焚香奠酒人。也是二日没有饭吃,饿得昏了,坐在台基上,佯佯睡去。只见西门庆进来,把伯爵当头打了一仗,道:“应二,你在这里,我多时寻不见你。我和你一生一世同乐同欢,看顾得你也不少,我死后把我家人伙计,俱奉承了张监生也罢,因何把李娇儿也抬与他做妾?金兵破城,你就不能照管我家妻子,倒忍得把孝哥卖在寺里,得了一千钱。
天地间有你这等负心的禽兽!当初还曾结拜兄弟来!”应伯爵才待要辩,只见西门庆上前揪住胸脯,拿出尖刀,把伯爵二目挖去,昏倒在地。西门庆留下一根拄杖道:“教你也受受,替人现报。”伯爵梦中叫饶。
只听得一人推醒道:“应二爷,你如何在这里?”原来是勾栏里郑春儿,替姐姐郑爱香来庙上谢神。遇见应二在廊下打盹,因此认得他,才来叫一声,把梦惊醒。伯爵起来搓了搓眼,认得是勾栏里小优郑爱月的哥哥郑春。忙问道:“你在那里来?”郑春道:“我来替俺姐姐郑爱香上纸哩,他病了一月才好了,今日来还愿谢神。二爷这几年就没见你,因何在这里?不到咱家去看看?”伯爵道:“我有十年没到这里,把门都改得通不认得了。”因问道:“李铭、吴惠,这几年也没见他们,如今都在那里了?
”郑春道:“二爷,你还不知么?如今李日新做了金朝干离不都督的小舅,他姐姐姑娘都在府里做了太太,好不富贵哩。上年写书来叫了吴惠去投他,把吴银姐送在王爷宫里,如今做了嫔妃,他吃了一个守备俸。打着黄伞,满东京谁不怕他。只落得俺们穷得通不像了。”
看了看伯爵,穿着一领蓝布破直裰,袖子少了半截,油透的毡帽,卷着沿边,皮掌的蒲鞋,只缠了一条脚带;旧日油光的胖脸,瘦得尖长了,满面的愁纹,一鼻凹灰,恰像几日没有饭吃的。道:“二爷你如今坐着等谁哩?伯爵想了一想:如今说是我穷了,这小忘八怎肯招惹我上门?不如且骗他一骗。望着郑春道:“这一向在东昌府,有一个布客来卖布,有五百两银子本钱。他闻你家爱月儿,待来寻个婊子,我百忙里想不起你家门首。住在那里。到了庙里,等等这布客至今还不到,因吃了几钟早酒醉了,就睡着了。
”又问道:“如今勾栏还有几家?韩金钏儿、赛宝玉儿、一秤金儿、都还在那里住?”郑春道:“你不知道哩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