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武禊帖肥本
余生平酷爱《兰亭序》,不啻昔人所谓有“兰亭癖”者。然求一真《定武本》,三十年无所遇。所收者,宋人翻刻本。至于唐石宋榻,戛戛乎难言之矣。南和白侍御抱一家传一本,是赵子固藏本,所谓《落水兰亭》也。其本旧称阔行,五字未损,神韵浑沦,世间第一鸿宝。侍御由林县令征为御史,此帖不一日去手。壬午,予自楚中典试回,侍御招余饮,出此帖侑觞。侍御为余门人,余不敢一语赞,恐侍御疑余欲得之也。既而世道沧桑,侍御避地会稽,余次儿道楷亦就婚在彼,每出帖相视,辄言不能令予再见之,惨然不乐。
越十五年,侍御隐居山中,学出世法,忽遣一介之使,持帖遗余退谷中,谓:“入山来一切俱弃,岂可独留此物以累清虚乎?”予意不欲收,使者不肯持回。适有唐僧贯休所画《罗汉卷》,神奇绝世,乃以遗之。觉三十年大愿,一旦豁然,而故人高谊,时时在我心目间也。
赵子固所藏《兰亭》,乃姜白石旧物。后有白石跋云:“嘉泰壬戌十二月,因与乡人汤伯升过童道人许,见此《禊帖》,知是乌台卢提点者所藏《定武》旧刻。后数日,雪后更欲雪,上车寒凛,因诣童买得之。”又跋云:“廿余年习《兰亭》,皆无入处。今夕灯下观之,颇有所悟,漫书于此。”此帖后归于霅川萧氏,在其家二十年,又归于俞玉鉴家,又归于高干辧家。赵子固托满师以半万券得之。舟过升山,风厉帆坏,子固抱帖立浅水中,曰:“《兰亭》在此,余不足惜也。
”乃自为跋数百言以记之,末云:“首尾三十三年,心好目玩,终获为我物,几死犹不恨也,人其可以轻视予有此哉?”其笃好之如此。
赵松雪跋云:“古今言书者,以右军为最善。评右军之书者,以《禊帖》为最善。真迹既亡,其刻之石者,以《定武》为最善。然而纸墨有精麤,拓手有工拙,于是优劣分焉。此本纸墨精,拓手工,在《定武》中,岂非至宝耶?”又云:“吾观《禊帖》多矣,未有若此本之妙者。”此本后或归子昂也。
定武禊帖瘦本
瘦本《定武帖》,缺角处有柯九思印,盖其所藏也。姜白石言:“《兰亭》石本,以有锋芒棱角为上。”此本“群带右流天”五字已缺,而锋颖神采奕奕,搨法之最工者也。济南邢子愿曾翻刻之,视此相去千里矣。甲午始来余家,余曾题之云:“昔人谓评《兰亭》如聚讼,其实有不然者。《兰亭》之有《定武》,如众星之有斗,群峰之有岳也,举目可辨,宁待聚讼乎?《兰亭》之妙,法度悉备而不以法见,神力具足而不以力见,所谓‘纯绵裹铁’,此其是矣。
宋人极力规橅,不下百本。或学其纯绵而失之妩媚,或学其裹铁而失之硬直,即面貌已远,况精神乎?此本在赵中舍士祯家,济南邢太仆得之。太仆殁,归于新城王氏。兵乱,淄川人以五斗米易得,携至京师,不知重也。刘安丘见之,叹赏,其人乃珍秘之。时余物色《定武帖》不得,再四购求,不许。其人爱予唐人《维摩说法图》及宣铸乳炉,乃彼此相易。未几,赵子固所藏五字未损本亦至。子固本肥,此本瘦,盖纸有厚薄、搨湿之不同,实一石也。于是宇内秀气,尽在吾几砚前矣。
”余未见赵、柯藏本之先,日所服膺惟《国学本》。此本明初出于天师庵土中,送置国学,字法遒秀,气味深厚,宋人诸家所临远不及之。每疑燕京自石晋后沦于境外,此石何时所刻?何时入土?定在石晋以前。姜尧章云:“《定武本》在官库中,熙宁中薛绍彭刻一副本易之,取原石刻损五字以归。”此本五字未损,或薛氏所刻副本乎?又云:“大观间,诏取薛氏所藏石,龛至宣和殿内。丙午寇至,与岐阳石鼓俱载而北。”今石鼓具在,而《兰亭》何在?
此本五字未刻损,非薛氏所藏石也。盖《定武》,今之定州也,去京师不远。薛氏所刻副本,金元人移之于此,理或然也。
宋刻石本,今存者一为颍上本。相传颍上井中夜放光如虹,县令异之,使下探,得《兰亭》及六铜罍。一为长治本。崇祯初,陕西茍好善令长治,掘地得《兰亭》及舍利数颗。茍与余同官汴梁时,曾以搨本见遗。今石已在茍君家矣。余所见前人集本,如宋理宗御府所集,最为精工,每刻玉池,皆用御府图书,其一百一十七刻俱全在故内,今零散不可问矣。又南宋丞相游似所集,亦百余本。今西川胡菊潭先生所收二三十本,后皆有手题,用“景仁”及“克斋”图书。
其中有御府“领”字从“山”本,极为精采,余手摹之,刻石置山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