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工细之极,望之不似指墨者,细玩之,则色色皆非毛颖所能办也。
笔须有法有力。法如起止、转折、顿挫,弗矫揉造作,而活泼灵妙乃佳。孙过庭《书谱》后幅,似乐章之舞,跳脱飞舞,腕底风生,无毫发不合矩度。运笔作画,亦当如是,故谓画家必不可不知书法也。公运指如写字,或如隶楷,或如行草,世鲜知者。多观水墨之作,则当束手矣。
臙脂宜淡,公重用之弥旧;赭不宜赤,公累用之弥雅;至以青绿加于重墨之上,弥隽永;朱粉施于金箑,弥幽秀;而以浓墨笔画密竹,不分轻重,弥见萧疏。此尤前古所未敢者也。
墨须用至五色,而运化无痕,斯为妙手。指墨之无痕处,尤本于自然,故能出笔一头地也。公有印章云:“不过求无笔墨痕。”
指甲不宜长,长则有碍于指;亦不宜秃,秃则无助于指。公每先作细画人物花鸟,利有甲也。数幅后,甲渐秃,画泼墨山水及屏障巨幅人物龙虎,而乘指甲将秃未秃时,用点数寸许人目,则肉为目而甲为眶,或肉为目而甲为睫。二目初点,全神已备。鼻承目,口承鼻,面承目鼻口,犹之诗文,如是起,必应如是承,句句相承,笔笔相生。虽有定法,而非死法。故万千诗文,无一首雷同;万千法书,无一字雷同。指画面目,亦如是矣。尝有印章云:“传神写照,在甲肉相半间。
”
画人以万计矣,而面无一同。面不同,奇矣,而气色无一同者。乃龙虎之面,亦百十各异。此诗文家参活法,“欲语羞雷同”意也。
画有以简淡为贵者,右丞、云林是也;有以工艳为贵者,大小李将军、十洲是也;有以厚为贵者,荆、关、董、巨、仲圭、子久是也;有以奇为贵者,八大山人是也。公指画,清奇浓淡,无所不有,而其神味,尤在指墨之外。
昔人云“枝分四面”,是但谓花木尔。公画群仙、八骏、游鱼、飞鸟、花木,皆有八面,顾盼无迹,若非有意为之。乃潮头亦有八面。凡画潮头者,率皆左右两分,及上起而下翻,则能事毕矣。公乃画正面下垂而上卷者,非特画家未见及此,即日对真迹而亦未之觉也。
笔墨之事,天姿、笃学、力深,而胸襟尤要阔大。东坡渡海诗云: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”具此胸襟,而足其才智,技必过人。公目空千古,气雄万夫,而年近七秩,犹悬眼镜临橅古人,何患不惊世邪?秉尝谓公画落墨有神气,渲染有元气,其天资、学力、胸襟,缺一者不足与言笔墨,尤不足与言指画。秉四十余年来,见指画锺进士像,不下二百余本。或文像,或武像,有喜怒、威善、壮老之分,有似仙佛、有如鬼怪者。衣折有钩勒、泼墨之别,有宽袍罩细甲者,有寥寥数笔者,有钩勒泼墨者,且有泼朱者。
神奇变幻,不可端倪。列数轴于一堂,如出数手,无惑乎世人之生疑也。
每岁五月五日午初,刻画朱砂锺进士像数幅,候午正刻点睛。先严珍藏数幅,应人请者过半,仅余三幅。秉兄弟五人分之,禾爽弟未得,端然叩头向余乞去。余怅闷十载,如婴痼疾。庚寅仲秋,始购得一幅于琉璃厂,朱睛内复加极小墨点,此又一法,千百中不一二遘也。
公绘女像,观音是福德像,具慈悲心,不得谓之神,不得谓之仙,不得谓之美人,令人见而起敬。盖公绘时,即存即心即佛念也。佛心绘佛,诚然佛矣。世人以利心绘之,人以利购之,或以势取之,晨夕礼拜,而曰佛能救度我、降我福、消我灾,有是理乎?指画群仙宫娥,信手涂抹,粗服乱头,愈形其美。甚有眉目不清,口鼻相连,有似嫫母者,然风神体格,窈窕端庄,自有别趣,其故难言。
公画龙,虽独开生面,与僧繇、所翁有别,究怅未及前人。康熙乙未年,由京口买舟赴永宁观察任。一日,阴云蔽天,霖雨将沛,公忽动念画龙,惟遵编简所载,兼用蓝本,非为神龙写照。爰泊舟虔祷,愿得一见真容。浓云顿开,龙首毕现,有角有耳,而无所谓无碍者,睛光闪烁,未敢久视,然已瞻仰大略。嗣后所画,都无无碍矣。是以五旬前后所画各别,非自相矛盾也。家藏前此画者仅一横幅,余皆后此所画。世人未详其故,有疑此真彼赝者、彼真此赝者,殊不知真赝不在无碍之有无也。
神龙变化莫测,公画神龙亦变化莫测,只可意会,难以言传。今之赝公画者,尚未敢唐突及此也。
虎之威力,全在前身,故头大肩阔,腰跨较细。公画虎,乃前后身相等,腿且粗而短。尝曰:“画虎之工,颇能以得形似见长,而不若吾虎之威也。”秉童时窃闻此言,四十余年来,留心体验,诚然!诚然!世人乃有谓公乘醉以头画虎者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