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如古诗十九首及陶靖节诗,妙在语言之外;有如太白《蜀道难》《远别离》等篇,豪迈高超,不可一世;有如《渭城朝雨》《黄河远上》《回乐峰前》诸咏,凄楚隽永,百读不厌。亦偶于含饴弄孙时,戏写人间未画之品,及一二罕见之物,解颐释闷。又曾画“说到人情剑欲鸣”与“不重生男重生女”,则有傲岸不凡气概。又册中有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之作,试问千古画师,如写此题,从何下手?公于雍正己酉年,奉命入大内,作丈许绢本工笔横幅《天空海阔图》《长江万里图》《民安物阜图》,幸携稿归,秉得敬存其二。
又作绢本长幅图,未合上意,持归家传,秉得日时拜对,生平一大幸也。
公用印章于书画,必与书画中意相合。如临古帖,用“不敢有己见”“非我所能为者”“顾于所遇”“玩味古人”等章;画锺像,用“神来”;虎,用“满纸腥风”;树石,用“得树皮石面之真”;鱼,用“跃如”;偶画痴聋喑哑及犬豕等物,则用“一时游戏”或“一味胡涂”等类。余多仿此。市人不知此意,乱用闲章于赝本,已属可笑,甚至以“乾坤一草亭”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等章,擅加于真迹空处。好事者某,以径八寸“子孙永保”章,印于公画正中,岂不大可哀也夫!
“神来”章,方长各一,俱白文,多用于锺进士、洛神幅上。然如花竹小品之极得意者,亦偶用之。秉所藏小册中有风竹二枝,在公生平墨作中居最,即文、苏复生,亦不能过,真所谓神来者矣。
古人有落款于画幅背面、树石间者,盖缘画中有不可多着字迹之理也。近世忽之。公落款,常书二三字于上角,或书于实处,或加年月书数字于侧边,皆与画意洽和,而不可增损移易。或用一私印,或加一二闲章,亦与画理大有关合。落单款,书名不书姓,或书“且道人”三字。长款间亦书姓。一时游戏之作,或书“古狂”二字。中年以前,册箑手卷中,偶书“韦三”两字,不多见也。号下书“指头画”“指头生活”字样者,则用名号印,或加一二闲章。
落单款者,必用“指头画”“指头生活”“指头蘸墨”等章。款与印章,亦弗重复。
公画多不书题。如写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,仅书写“唐人句”四字,弥觉味长。千百中偶有一二书题者,盖不得已,应俗子之请尔。
用墨设色,宜轻宜淡,忌重忌浓。轻淡则清而秀,浓重则浊而俗。奈指画纸本,只宜浓墨重用,一或破水,则穿透矣,故不能轻而淡也。墨气既浓且重,则设色亦如之,过于轻淡则不相称。然浓且重,未见其浊而俗,何也?腕底指下有书卷气于其间也。如米家父子画,愈重而愈觉其润泽,仿之则浊且俗矣。绢本册箑,墨中俱可破水,故墨气极轻而淡,而设色亦如之。故纸本与绢本册箑,如出两手,况皆亲笔渲染,故尤不同。然轻且淡,未见其薄而弱,何也?
指下画中具有神气、元气于其间也。如倪云林画,愈淡而愈觉其秀雅,仿之则薄且弱矣。橅公画,可以绢橅绢,纸橅纸。以纸橅绢,不能如其轻且淡;以绢橅纸,不可如其重且浓。或曰:“以纸橅绢,诚不能如其轻且淡矣;以绢橅纸,何不可如其重且浓邪?何勿稍轻而淡之乎?”兼曰:“绢如纸本重且浓,则俗不可医;若易其重且浓,稍轻而淡之,则神气尽失,且致不成画矣。”故橅公指画,淡者不可浓,重者不可轻。推而至于燥湿、粗细、长短、阔狭,一一如之,难以稍参己见。
甚而至于随意信手,偶致尺寸矩度微有未合者,若稍以己见正之,合则合矣,而神气失之远矣,反逊其未合者之为美也。用数十年苦功,见清奇浓淡数十百种,临橅参悟,始知公画之所以神,否则断难梦见。可轻学耶?可轻议耶?纸本亦不无轻而淡者,惟用焦墨、水墨于旧纸则可。凡此多不设色,所谓逸品者是也。有以宣纸求画者,公如其式,易以时纸,却其纸曰:“吾画粗品也,过费时纸,心已难安,何忍涂此佳品?”有以矾纸求画者,亦如其式,易以生纸。
故平生指画,无一宣纸、矾纸者。一时机到神来,欲作一二画,案头适无他纸,而兴不可遏,遂权用矾纸成之,而气韵亦宛如生纸之作。然此偶尔事也。若谓矾纸可作指画,则大谬矣。至每岁重午画朱砂锺馗像,则惟用矾纸。纸尽而有余兴,或权用生纸足之,然生纸行朱颇不易易,故亦偶然。
公画凡三变:少壮时,以机趣风神胜,多萧疏灵妙之作;中年,以神韵力量胜,或简淡古拙,或淋漓痛快,或冷隽闲远,或沉着幽艳,千变万化,愈出愈奇;晚年,以理法胜,深厚浑穆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