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使我自成一家,然后为得。今齐鲁之士,惟摹营丘;关陜之士,惟摹范寛。一已之学,犹为蹈袭,况人人作之哉?专门之学,自古为病。予以为大人达士,不局于一家者,此也。
栁子厚善论文,余以为不止于文。凡事有诀。何以言之?凡画不论大小多少,必须注精以一之。不精则神不专;必严重以肃之。不严则思不深;必恪勤以周之。不恪则景不完。故积惰气而强之者,其迹软懦而不决,此不注精之病也;积昏气而汩之者,其状黯猥而不爽,此神不与俱之弊也;以轻心挑之者,其形脱略而不圆,此不严重之弊也;以慢心忽之者,其体疎率而不齐,此不恪勤之弊也。不决则失分解法,不爽则失潇洒法,不圆则失体裁法,不齐则失紧慢法。
此皆作者之大病也,然可与明者道。
学画花者,以一株花置瓶,临其上而瞰之,则花之四面得矣。学画竹者,取一枝竹,因月夜照其影于素壁之上,则竹之真形出矣。学画山水者,何以异哉?凡游览见真山水之川谷,逺望之以取其势,近看之以取其质。真山水之云气,四时不同:春融,夏翳,秋疎,冬黯。画见其大象,而不为斩刻之形,则云气之态度活矣。真山水之烟峦,四时不同:春山澹冶而如笑,夏山苍翠而如滴,秋山明净而如妆,冬山惨淡而如睡。画见其大意,而不为刻画之迹,则烟峦之景象真矣。
真山水之风雨,逺望可得,而近者玩习,不能究错综起止之势。真山水之阴晴,逺望可尽,而近者拘狭,不能得晦明隐见之迹。山之人物,以标道路;山之楼观,以标胜槪;山之林木映蔽,以分逺近;山之溪谷断续,以分浅深。水之津波桥梁,以足人事;水之渔艇钓竿,以足人意。大山堂堂,为众山之主,所以分布以次冈阜林壑,为逺近大小之宗主也。其象若大君当阳,而百辟奔走朝会,无偃蹇背却之势也。长松亭亭,为众松之表,所以分布以次藤萝草木,为振挈依附之师帅也。
山近看如此,逺数里看又如此,逺数十里看又如此,每逺每异,所谓山形步步移也。山正面如此,侧面如此,背面又如此,每看每异,所谓山形面面看也。如此,则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,可得不悉乎?山春夏看如此,秋冬看又如此,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。山朝看如此,暮看如此,阴晴看又如此,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也。如此,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,可得不究乎?看画如真在此山中,此画之景外意也。见青烟白道而思行,见平川落照而思望,见幽人山客而思居,见岩崕泉石而思游。
看此画令人起此心,如将真即其处,此画之意外妙也。
嵩山多好溪,华山多好峯,衡山多好别岫,常山多好列岫,泰山特好主峰。天台、武夷、庐、霍、雁荡、岷、峨、巫峡、天坛、王屋、林虑、武当,皆天下名山巨镇,天地宝藏所出,仙圣窟宅所隐,奇崛神秀,莫可穷其要妙。欲夺其造化,则莫神于好,莫精于勤,莫大于饱游饫看,歴歴罗列于胸中,而目不见绢素,手不知笔墨,磊磊落落,杳杳漠漠,莫非吾画。此怀素夜闻嘉陵江水声,而草圣益嘉;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器,而笔势益俊者也。
今执笔者,所养之不廓充,所览之不纯熟,所经之不众多,所取之不精研,而得纸拂拭,水墨遽下,不知何以缀景于烟霞之表,发兴于溪山之颠哉?故专于坡陀,失之粗;专于幽闲,失之薄;专于人物,失之俗;专于楼观,失之冗;专于石,则骨露;专于土,则肉多。笔迹不浑成,谓之疎,疎则无真意;墨色不滋润,谓之枯,枯则无生意。水不潺湲,则谓之死水;云不自在,则谓之冻云。山无明晦,则谓之无日影;山无隐见,则谓之无烟霭。今山日到处明,日不到处晦,山因日影之常形也,明晦不分焉,故曰无日影;
今山烟霭到处隐,烟霭不到处见,山因烟霭之常态也,隐见不分焉,故曰无烟霭。
山,大物也。其形欲耸拔,欲偃蹇,欲轩豁,欲箕踞,欲盘礴,欲浑厚,欲雄豪,欲精神,欲严重,欲顾盼,欲朝揖,欲上有葢,欲下有乘,欲前有据,欲后有倚,欲下瞰而若临观,欲下游而若指麾。
水,活物也。其形欲深静,欲柔滑,欲汪洋,欲回环,欲肥腻,欲喷薄,欲激射,欲逺流,欲瀑布插天,欲溅扑入地,欲渔钓怡怡,欲草木欣欣,欲挟烟云而秀媚,欲照溪谷而光辉。
山以水为血脉,以草木为毛发,以烟云为神彩。故山得水而活,得草木而华,得烟云而秀媚。水以山为面,以亭榭为眉目,以渔钓为精神。故水得山而媚,得亭榭而明快,得渔钓而扩落。
石者,天地之骨也。骨贵坚深而不浅露。水者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