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令尹子围赋《大明》,及穆叔不拜《肆夏》,寗武子不拜《彤弓》,郑伯如晋,子展赋《将仲子》,郑伯享赵孟及郑六卿饯韩宣子,子齹赋《野有蔓草》,子产赋《羔裘》,子太叔赋《褰裳》,子游赋《风雨》,子旗赋《有女同车》,子柳赋《萚兮》之类,诗皆未叙于圣人之手,不能无差。哀公十一年,孔子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雅颂各得其所。
○删诗
尝考经传所引逸诗,辞明理正,未见其劣于三百篇也,孔子何以删之?又所存三百五篇之中,如诋君以《硕鼠》、《狡童》,如欲刺人之恶而自为彼人之辞,以陷于所刺之地,几不可训矣,其何以录之?孔子曰“述而不作”,又曰“盖有不知而作者,我无是也”,又曰“多闻阙疑”。异时尝举史阙文之语而叹世道之不古,存“夏五”、“郭公”之书,不欲遽正前史之缺误。如作诗之人可考,其意可寻,则录之;其人不可考,其意不可寻,则删之。其可知者,虽比兴深远,词旨迂晦,亦所不废,如《芣苢》、《鹤鸣》、《蒹葭》之类是也;
于其所不可知者,虽直陈其事,文义明白,亦不果录,如逸诗“翘翘车乘”之类是也。于其可知者,虽词意流泆,不能不类于狭邪者,亦所不删,如《桑中》、《溱洧》、《野有蔓草》、《出其东门》之类是也;其不可知者,虽词意庄重,一出于义礼者,亦不果录,如“周道挺挺”之类是也。是其录者,非私好也,述而不作也;其删者,非作恶也,阙其所不知也。彼夫子以其可知者传之子夏,以其不可知者付之逸诗,故小序之传,有自来也。
或谓诗序为卫宏、毛公所作,诸儒多疑之,即为二公所作,然自汉以来,经师授受,去古未远,后学所当遵守,体认以求诗人微意,而得其庶几可也。
○毛诗始末
初,孔子以诗授卜商,商为之序,以授曾申,申授李克,克授孟仲子,仲子授根牟子,牟子授荀卿,卿授毛亨,亨作诂训传以授毛苌,以二公之所传,故名《毛诗》。苌为河间献王博士,以诗授贯长卿,长卿授解延年,延年授徐敖。郑玄取毛氏训诂所不尽及异同者,续为批注。后卫宏受毛诗于谢曼卿,因作诗序。又贾逵、马融、郑众俱作毛诗传,遂传于世。
○论小序
朱文公解诗,依古经文,附以己见,中间依小序者才十之一耳。马氏曰:“雅颂之序可废,国风之序不可废。”盖雅颂词旨易见,故读“文王在上”、“于穆清庙”二章以下,诸篇无非文王受命之词,享祀之典,触类可推,于此而复敷衍附会,其说诚为赘疣。若国风之《芣苢》,以妇人乐有子为后妃之美也,而其诗语不过形容采掇芣苢之情状而已;《黍离》之序以为闵周室宫庙之颠覆也,而其诗语不过慨叹禾黍之苗穗而已。此诗之不言所作之意,而赖序以明者也。
若舍序以求之,则其所以采掇者为何事,而慨叹者为何说乎?《叔于田》之二诗,序以为刺郑庄公也,而其诗语则郑人爱叔段之辞耳;《扬之水》、《椒聊》二诗,序以为刺晋昭公也,而其诗语则晋人爱桓叔之辞耳。此诗之序其事以讽,初不言刺之之意,而赖序以明者也。若舍序以求之,则如四诗也,非子云《美新》之赋,则袁宏《九锡》之文耳,是岂可以训,而夫子不删之乎?《鸨羽》、《陟岵》之诗,见于变风,序以为征役者不堪命而作也;《四牡》、《采薇》之诗,见于正雅,序以为劳使臣、遣戍役而作也。
而深味四诗之旨,则叹行役之劳苦,叙饥渴之情状,忧孝养之不遂,悼归休之无期,其辞语一耳。此诗之辞同意异,而赖序以明者。若舍序以求之,则文王之臣民亦怨其上,而《四牡》、《采薇》不得为正雅矣。即是数端而观之,则知序之不可废也明矣。
○朱注国风多淫奔之词
夫子删诗,有取《关雎》之为首篇者,为其乐而不淫耳。今考国风朱注,凡为男女淫奔自叙者二十有四,如《桑中》、《东门之墠》、《溱洧》、《东方之日》、《东门之池》、《东门之杨》、《月出》,序本以为刺淫,而文公独以为淫者自作,亦不甚谬。若《静女》、《木瓜》、《采葛》、《丘中有麻》、《将仲子》、《遵大路》、《有女同车》、《山有扶苏》、《萚兮》、《狡童》、《褰裳》、《风雨》、《子衿》、《扬之水》、《出其东门》、《野有蔓草》,序本别指他事,首尾无一字及妇人者,而文公类以为奔词。
如果出于奔词,小序何讳不以直言,而槩以他事?如果不出于奔词,文公亦何所据,类坐以淫荡无耻之事?然则孔子之所删者,竟何事也?毋亦惑于郑卫之音,执泥臆见,而使圣经为诲淫之具乎?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