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致知紧要处,何止在书?书只明此天地万物之性与圣贤复性之切。至于体认性善与工夫处,却又在人而不在书。故三代以前无书可读,人皆求道之切,而圣贤迭出;三代以后有书可读,虽汗牛充栋,人反为书所病,一生理会书且不能,何暇体认性道而求之身心?故圣贤反不多见。若人能不为书所病,体认圣贤复性工夫,效其所以为仁为义者,而求之身心,见之事业,以造圣贤之域,方是为学。故朱子曰:“人性皆善,而觉有先后,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。
”何尝说书已自明白?今人自错认了。
世俗之学,其病只在误以读书一事谓为学,更不别去体认性理,求之于心,践之于己。惟其粗通章句者,便谓有学;善用章句组织成文以得科目者,便谓有学之验。若沉潜笃厚之士,由此而进,纵未得所养,亦不失为君子;若机巧奸佞之士,由此而进,失其所养,能不流为小人?幸而以致重禄重权,且谓读书大验。上无正道以辅其主,下无实惠以及于民,不过务虚名、要虚功而已。应世之才无实学见用,故世所以不治。
孔子,万世学者之标准。故动静语默,不特当世师之,后世实师之。故如公西华学仁圣,孟子学圣之时,横渠学恭而安之类,皆师动静语默也,何止于读其书哉?
圣贤之学,求于内不求于外,求于本不求于末。程子所谓“外”者,文也;“末”者,考详略异同也。而本之与内,未言焉。且今世俗专务文字,是求于外;专务考索,是求于末。师儒以此教,父兄以此养,长上以此称,科目以此取,当道以此重,其风有不得而阻遏之者。其本与内,莫如之何。然则本之与内,将奚求耶?吾能明乎吾之性,不外乎天地万物之性;明乎天地万物之性,以实乎吾之性,则程子之所谓内与本者,盖如是乎而得之矣。虽世以为无文章、无考索,不吾伍也。
然而务文章者,文士耳;务考索者,记诵耳。非圣贤之学也。彼不吾伍,犹吾不彼伍,一而已矣。
君子之学,在求道之正脉。或因俗学排议而变其正焉,见未真也。若姚枢讲程、朱学于苏门,尚能变许衡之学而从己,岂变正学而归俗学乎?夫变俗学以归正学,犹用夏以变夷,正也;变正学以归俗学,犹用夷以变夏,逃孔孟而归杨墨也,变也。何止于见未真乎?
孔门之学,日用工夫甚是浅近,然于理无所不包,仁无不贯,推而极之,可与天地同其体用。朱子尝以此语人,与今世俗之学大有不同。圣门之学,其初甚浅近,其终甚高大;世俗之学,其初甚夸大,其终甚卑陋。其初浅近者,为己也,不为人也,故其终也极高大焉;其初高大者,为人也,不为己也,故其终也极卑陋焉。一诚伪之间耳。世俗先自上学,竟至下达;圣贤先自下学,竟能上达。故《中庸》末言“下学立心之始”,推至于“无声无臭”,岂世俗先立上学门户而竟至于下流者哉?
古人为学,惟安静笃实,所以承载得许多道理。今人于安静者,不谓之无用,便谓之迂疏。志不坚者,未有不为之摇动矣。夫安静者,凝道之器也。
圣贤之学存乎心,世俗之学存乎言。存乎心者,求其心之自得,而无事乎言语;存乎言者,事乎言语,而心实无所得。故茂叔之学,当世无人识得,能识之者,惟河南程大中而已。安石之学,惊动一世,当时称为圣人,至用青苗病世,及食既钓饵,人方知其为非圣贤耳。然则茂叔之学,其存乎心;而安石之学,其存于言者乎?圣贤、世俗,其学之别可见矣。
朱子曰:“为学不厌卑近,愈卑近则工夫愈切实,所至愈高远。”此为学之大法也。
古人为学,先自小学,然后至于大学。盖小学有洒扫应对、礼乐射御书数许多条件,必先用力于此,方脱去狂妄粗鄙之气,然后进大学以修格致诚正、修齐治平之功,则圣贤大学之道成于己矣。
儒者学识不可不大,而事业不可不渐。若学识不大,其失如苏秦;事业不渐,其失如王通。苏秦于七国争雄之日,以楚、燕、赵、魏、韩、齐六国为纵,以秦一国为衡,纵横其说,人无不从,知图功利而不知仁义,其学识大乎?王通一见隋帝,献太平十二策,即以皋、夔、稷、契事业自期,及其不用,教授汾河,又即以孔、曾、思、孟事业自期。事业渐乎?学识不大,则失之小;事业不渐,则失之骤。毕竟皆无所成就矣。
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,是圣贤心学之准的;周、程、张、朱,是圣贤心学之羽镞。后儒于周、程、张、朱之羽镞,且不能审视正固,况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之准的而至之乎?故茫乎无所执持以求归宿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