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子尚至言。至言也,非贤友则无取之,故君子必求贤友也。《诗》曰:“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。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”言朋友之务,在切直以升于善道者也。
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,非羞彼而大我也。不如己者,须己而植者也。然则扶人不暇,将谁相我哉?吾之偾也,亦无日矣。故偾则纵多,友邪则己僻。是以君子慎取友也。孔子曰:“居而得贤友,福之次也。”夫贤者,言足听,貌足象,行足法,加乎善奖人之美而好摄人之过,其不隐也如影,其不讳也如响。故我之惮之,若严君在堂而神明处室矣,虽欲为不善,其敢乎?故求益者之居游也,必近所畏而远所易。《诗》云:“无弃尔辅,员于尔辐。屡顾尔仆,不输尔载。
”亲贤求助之谓也。
贵言第六
君子必贵其言。贵其言,则尊其身;尊其身,则重其道;重其道,所以立其教。言费则身贱,身贱则道轻,道轻则教废。故君子非其人,则弗与之言。若与之言,必以其方。农夫则以稼穑,百工则以技巧,商贾则以贵贱,府史则以官守,大夫及士则以法制,儒生则以学业。故《易》曰:“艮其辅,言有序。”不失事中之谓也。
若夫父慈子孝,姑爱妇顺,兄友弟恭,夫敬妻听,朋友必信,师长必教,有司日月虑知乎州闾矣,虽庸人则亦循循然与之言,此可也。过此而则不可也。故君子之与人言也,使辞足以达其知虑之所至,事足以合其性情之所安,弗过其任而强牵制也。苟过其任而强牵制,则将昏瞀委滞,而遂疑君子以为欺我也。不则曰“无闻知”矣。非故也,明偏而示之以幽,弗能照也;听寡而告之以微,弗能察也。斯所资于造化者也,虽曰无讼,其如之何?故孔子曰:“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;
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”
夫君子之于言也,所致贵也,虽有夏后之璜、商汤之驷,弗与易也。今以施诸俗士,以为志诬而弗贵听也,不亦辱己而伤道乎?是以君子将与人语大本之源,而谈性义之极者,必先度其心志,本其器量,视其锐气,察其堕衰,然后唱焉以观其和,导焉以观其随。随和之征,发乎音声,形乎视听,著乎颜色,动乎身体,然后可以发而步远,功察而治微。于是乎闿张以致之,因来以进之,审谕以明之,杂称以广之,立准以正之,疏烦以理之。疾而勿迫,徐而勿失,杂而勿结,放而勿逸。
欲其自得之也。故大禹善治水,而君子善导人。导人必因其性,治水必因其势,是以功无败而言无訾也。
荀卿曰:“礼恭然后可与言道之方,辞顺然后可与言道之理,色从然后可与言道之致。”有争气者,勿与辨也。孔子曰:“惟君子然后能贵其言,贵其色。小人能乎哉?”仲尼、荀卿先后知之。
问者曰:“或有周乎上哲之至论,通乎大圣之洪业,而好与俗士辨者,何也?”曰:“以俗士为必能识之故也。何以验之?使彼有金石丝竹之乐,则不奏乎聋者之侧;有山龙华虫之文,则不陈乎瞽者之前。知聋者之不闻也,知瞽者之不见也。于己之心,分数明白,至与俗士而独不然者,知分数者不明也。不明之故何也?夫俗士之牵达人也,犹鹑鸟之欺孺子也。鹑鸟之性,善近人,飞不峻也,不速也,蹲蹲然似若将可获也。卒至乎不可获,是孺子之所以●膝踠足而不以为弊也。
俗士之与达人言也,受之虽不肯,拒之则无说,然而有赞焉,有和焉,若将可寤,卒至乎不可寤,是达人之所以干唇竭声而不舍也。斯人也,固达之蔽者也,非达之达者也。虽能言之,犹夫俗士而已矣。”
非惟言也,行亦如之。得其所则尊荣,失其所则贱辱。昔仓梧丙娶妻美,而以与其兄,欲以为让也,则不如无让焉;尾生与妇人期于水边,水暴至不去而死,欲以为信也,则不如无信焉;叶公之党,其父攘羊而子证之,欲以为直也,则不如无直焉;陈仲子不食母兄之食,出居于陵,欲以为洁也,则不如无洁焉;宗鲁受齐豹之谋,死孟絷之难,欲以为义也,则不如无义焉。故凡道,蹈之既难,错之益不易。是以君子慎诸己,以为鉴焉。
艺纪第七
艺之兴也,其由民心之有智乎?造艺者,将以有理乎?民生而心知物,知物而欲作,欲作而事繁,事繁而莫之能理也。故圣人因智以造艺,因艺以立事,二者近在乎身,而远在乎物。艺者,所以旌智饰能,统事御群也,圣人之所不能已也。艺者,所以事成德者也;德者,以道率身者也。艺者,德之枝叶也;德者,人之根干也。斯二物者,不偏行,不独立。木无枝叶,则不能丰其根干,故谓之瘣;人无艺,则不能成其德,故谓之野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