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人口、闻人耳,凡几何?固知其不广且备也。孔子章章乎六经,万世之人饮食衣服之所以生,是岂不得其用也耶?微孔子,吾其失道左衽矣。
夫人又谓孔子贤于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远矣。彼数君有天下,既没,或庙于陈,或庙于冀,或庙于亳,或庙于周,而天下不得而通祀焉。孔子既没,于今举天下郡邑得立庙而时祀之,上至天子北面而行礼焉,岂不过于数君也哉?呜呼!谓功德过于尧、舜,孟子得之矣;谓庙祠之建通天下得而奉之,韩子失之哉!孔子之道,又岂止得通天下庙祀然后过于数君耶?
或曰:“伊尹放太甲于桐宫,三年反之,民大悦。居桐,不幸而太甲崩,为伊尹者若之何?”曰:“率天下戒严,如丧君之礼,然后请命于天,举汤嗣之贤者相之,奉太甲列于商庙,北面而自悔焉,可也。”曰:“生也放之,没也奉之,礼乎?”曰:“礼也。盖吾君也,不可以臣处也。在伊尹,奚为而不可?”
吾读《周礼》,终始其间,名有经礼,有方者。周公之志,为不少矣,其诸信然乎哉!罗、羽、刺、介,此微事也,然犹张官设职,奚圣人班班欤?犇者不禁,是天下无礼也;复雠而义,是天下无君也。无礼无君,大乱之道,率天下而为乱者,果周公之心乎?削于六国,焚于秦,出诸季世,其存者寡矣。圣人不作,孰从而取正哉?吾虽不言,盖不敢不言也。周之衰,诸侯僭礼,由伯禽始也。为人臣受天子之礼,行乎其邦,后虽有僭者,难乎问矣。决后世之乱堤者,伯禽之罪也。
或问:“诸侯无正风,而鲁有《颂》,何也?”曰:“是恶夫僭也。非《颂》也,圣人不得已而名之也。是圣人之微意也。其原伯禽受天子之礼乐乎?以诸侯而僭天子,吾从而目之,即其志也。且四篇之体,不免变风之例尔,是亦何《颂》之有乎?故其序曰:‘季孙行父请命于周,而史克作之。’是亦不免乎强也。且僖之政,犹未全其惠,而《春秋》之贬,不能不逃其罪。抑亦不知其《颂》何从而兴耶?夫《颂》之美者,不过文、武而已。圣人所以列于《鲁颂》者,得不亦以其强者哉?
《书》终于《秦》、《费》,亦犹是,人莫知之也。”
说《诗》者谓《鸱鸮》之诗,周公载王业之艰难也。始于后稷,至于文、武,积数十世而后得天下。厥后辟王,宜若鸱鸮然。夫鸱鸮之有巢,劳苦而后全,俾勿坏,诗之戒是也。若推而及后稷,以为有营天下之心,则非矣。信斯言也,则苟有功德于民者,常营天下矣,说《诗》者之罪也。
或曰:“武王之为乐,而孔子曰‘未尽善’者,何也?”曰:“善哉问乎!斯古人之犹难言也。武王以数十世之仁,一朝伐纣,变天下之政,若自我得之,而乐又以《武》名。孔子虽欲善之,患后世将曰:‘先王有以武取天下,自以为功者。’是以未尽善也。《韶》不可几,其亦异乎汤之《濩》矣。”
或曰:“四老避秦于商山,义不辱于乱世者也。汉作而天下归之,加礼不能屈,善从其志矣。汉欲易太子,则于于而来,若不相似然,何也?”曰:“君子之隐,知可止耳,心岂忘于世哉?嗣子,天下之大本,一摇则天下乱矣。天下之民方出诸水火,而又驱之于涂潦,忍坐视而不救乎?四老可谓达乎义,非孑孑者也。”
或曰:“有扈氏,诸侯也;启,天子也。以天子而征诸侯,宜曰‘征’,而孔子序《书》曰:‘启与有扈战于有扈之野。’若敌然,何也?”曰:“战,危事也。知有扈之强也,不曰征。启,天子而失礼也。古者天子六卿,卿将一师,诸侯不恭,则奉辞以讨之,天子未尝躬行也。有扈不恭,启失其制,故至大战,夏德衰矣。孔子其忧乎!”
夫逢人之忧,探人之患,掩而取之者,郑伯也。隐居桓之位,谓隐终于是矣。使宛来归祊,欲取许田,未果而隐弑。【桓公元年。】故孔子原其意而诛之,虽假,孰谓之假哉?今世为郑伯之行者众矣,皆诛于孔子者也,而世之士大夫莫之或非,亦习久而已矣。
或曰:“干羽之舞,果格苗之道乎?”曰:“格苗不在干羽之舞,子之言信也。然苗之所以服我者,班师而已。舜,大圣人也,为天下之君;禹,大臣也,奉君命以行师,其举苗犹反掌耳。然自以为克之以威,彼必不服,意吾德有未至乎?何苗之逆也!退而自悔,然后苗服焉。夫以天下之大,士师之众,仁圣之德,问罪于苗之民,不服犹且班师,此服苗之心也。是故服天下之心,不以威。以威服人,未有能服人者也。夫以德用威,且不可,况以暴用师乎?
知仁爱之分者,可以为政于天下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