’仆曰:‘非温公识高,不能至此。’先生曰:‘此无他也,乃一诚字尔。老先生读书,必具衣冠正坐,庄色不敢懈怠,惟以诚意读之。且诚之至者,可以开金石,况此虚伪之事,一看即解散也。某因此歴观曹操平生之事,无不如此:夜卧枕圆枕,噉野葛至尺许,饮鸩酒至一盏,皆此意也。操之负人多矣,恐人报已,故先扬此声以诳时人,使人无害已意也。然则遗令之意,亦扬此声以诳后世耳。’”【解曰:元城述温公识破曹孟徳遗令之事,信乎只是一诚,更无别法。
故曰:一诚足以破万伪也。呜呼!此中庸所以惓惓至诚与!】
先生与仆论本朝名相。先生曰:“本朝名相固多矣,然最得大臣体者,惟李沆丞相。”仆曰:“何以明之?”先生曰:“李丞相每谓人曰:‘但诸处有人上利害,一切不行耳。’此大似失言,然有深意。且祖宗之时,经变多矣,故所立法度,极是稳便。正如老医看病,极多,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。且其法度不无小害,但其利多耳。后人不知,遂欲轻改,此其害纷纷也。李丞相每朝谒奏事毕,必以四方水旱盗贼、不孝恶逆之事奏闻,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悦。
既退,同列以为非,问丞相曰:‘吾侪当路,幸天下无事,丞相每奏以不美之事以拂上意,然又皆有司常行,不必面奏之事。’后告已之公不荅。数数如此,因谓同列曰:‘人主一日岂可不知忧惧也?若不知忧惧,则无所不至矣。’惟此两事,最为得体。在汉之时,惟魏丞相能行此两事,以为古今异制,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。奉故事诏书凡三十二事,勅掾吏案事郡国,及休告从家还至府,辄白四方异闻,或有逆贼、风雨灾变,郡国不上,辄奏言之。此最为宰相大体。
后之为相者,则或不然:好逞私智,喜变祖宗之法度;欲蔽人主,恶言天下之灾异。喜变法度,则纲纪乱;恶言灾异,则人主骄。此大患也。”【解曰:信如元城之言,则李文靖岂独为宋家之名相哉?噫,吾于是乎有感矣。】
先生曰:“老先生既居洛,某从之盖十年。老先生于国子监之侧得营地,创独乐园,自伤不得与众同也。以当时君子自比伊周孔孟,公乃行种竹浇花等事,自比唐晋间人,以救其敝也。独乐园子吕直者,性愚鲠,故公以直名之。有草屋两间,在园门侧。然独乐园在洛中诸园最为简素,人以公之故,春时必游。洛中例,看园子所得茶汤钱,闭园日与主人平分之。一日,园子吕直得钱十千,省来纳。公问其故,以众例对。曰:‘此自汝钱,可持去。’再三欲留,公怒,遂持去。
回顾曰:‘只端明不爱钱者。’后十许日,公见园中新创一井亭,问之,乃前日不受十千所创也。公颇多之。”【解曰:不观温公创独乐之园,无以见其同仁之量;不观温公却园丁之钱,无以见其守身之洁。然公之所以如是,夫岂矫情为哉?亦一诚而已矣。】
先生与余论国初取诸国次第。先生曰:“王朴论之详矣。其言絶少,虽论十年用兵先后难易,无一字不验于后。此与韩信、诸葛武侯一等人也。”仆问:“河东之地最难取,故独在后。”先生曰:“此固然矣,然有天道焉。太祖初为归徳军节度使,实在宋国,故号宋。且河东乃晋地也。昔高辛氏迁阏伯于商丘,主辰,今应天府是也;迁实沈于大夏,主参,今太原府是也。且参商不相能久矣,物不两大。故国初但曰并州,不加以府号,盖有深意也。又本朝收河东在戊寅年重午日,乃火土旺日,此参水神所忌,故克之。
时宋受命已十九年矣,而晋始服。是以本朝盛则后服,衰则先陷。吾友可记之:天下有变,而河东必先非我所有。顾老夫不复见矣。”先生又云:“其事不逺,但不欲言之。”言毕,色惨然者久之。仆不敢再问。后至靖康之祸,仆愈信先生之言。靖康元年丙午岁,重九日太原陷,而晋地之属本朝纔一百四十九年。噫,先生可谓先知矣!仆又妄意测之曰:丙午为天水,故火最大忌。又中国阳位,午方也。故晋出帝之事,亦在于丙午、丁未年,此可验也。且九为阴阳之极数,故太原以重九日陷。
又渊圣为第九世,而即位之年正一百六十六年,此盖汉书所谓‘阳九之厄,百六之会’也,可不信夫!呜呼,靖康之事,虽由人谋不臧,天道亦昭昭矣。故仆因先生之言而备载之。【解曰:元城与永卿论国初取国次第,乃以王朴自况。大段帝王之兴废,物事之成败,自有一定之理。至如五行相生相克,诚亦有之,然非吾儒之所汲汲也。夫古人谓君相不言命,非不知有命也,不以命而废人事也。盖人事尽,则天命在是矣。】
左旋